门开了,张仪正在喝酒,桌上摊着沙盘地形图的草稿。
“师弟?稀客啊。”张仪让进门。
孙伯灵单刀直入:“今天混战,你攻韩的时机,怎么卡的那么准?”
张仪笑了:“你看见了?”
“苏秦诱敌,你动手,太默契了。”
张仪倒碗酒给他:“其实简单。开战前,苏师兄来找过我,说第一局欠我个人情——我攻韩,他诱魏。互利的事。”
孙伯灵一愣:“你们串通了?”
“算不上串通。”张仪抿口酒,“沙盘如天下,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今天联手,明天翻脸,正常。”
“可老师没说可以联手。”
“也没说不可以啊。”张仪眨眨眼,“规矩只说‘各领一国’,没说不能私下谈条件。”
孙伯灵沉默。这思路,他没想到。
“师弟,你兵法天赋最高,但太正。”张仪拍拍他肩膀,“战场不讲正道,讲胜负。朝堂也是,天下都是。”
说完,张仪又补了句:“这话别告诉庞师兄,他脾气大。”
孙伯灵往回走时,在竹林边听见人声。
是庞涓和苏秦。
“……张仪那小子,肯定耍诈了。”庞涓声音压着怒火。
苏秦淡淡地:“兵不厌诈。你自己没看出来,怨谁?”
“你们是不是串通了?”
“是又如何?”苏秦坦荡,“沙盘如天下,合纵连横本是常态。你要学不会这个,趁早回卫国当你的公子哥。”
庞涓呼吸粗重起来。
孙伯灵转身想走,却踩断一根枯竹。
“谁?!”庞涓喝问。
孙伯灵只得走出来。
月光下,庞涓脸色难看:“师弟也来看我笑话?”
“路过。”孙伯灵说。
庞涓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冷:“你们三个——一个瘸子,一个穷鬼,一个痞子——倒合得来。”
苏秦皱眉:“庞涓,说话注意。”
“我说错了?”庞涓声音提高,“孙伯灵,你别以为今天赢我一局就了不起。沙盘是假的,真的战场上,你这腿能跑多快?”
这话刺人。
孙伯灵握紧木杖,指节发白,但没说话。
庞涓甩袖走了。
苏秦叹口气,对孙伯灵道:“别往心里去。他性子急,好胜,输了难受。”
“我知道。”孙伯灵说。
可左腿又开始隐隐作痛。
第二天,该庞涓扫谷。
他扫得很用力,竹帚在地上刮出深痕。孙伯灵想去帮忙,被拒绝了。
“不用。”庞涓头也不抬,“输得起。”
孙伯灵站在远处看了会儿,转身去山洞找鬼谷子。
老师正在石台上摆弄几个陶俑,摆的是昨天混战的阵型。
“看出什么了?”鬼谷子问。
孙伯灵指着秦军的位置:“张仪攻韩,不只是为跳板。他是要逼赵国分兵,减轻秦国的压力——赵国若全力南下,秦军出函谷关就难了。”
鬼谷子点头:“还有呢?”
“苏秦诱魏,也不只是帮张仪。齐魏若真打起来,两败俱伤,齐国东面的压力就小了。”
“还有呢?”
孙伯灵想了想:“庞涓师兄……他其实看出来了。但他选择将计就计,猛攻齐国,是想速战速决,再回头对付秦国。”
“对。”鬼谷子放下陶俑,“所以昨天看似平局,其实你们四人各有所图,各有所得。庞涓试了军阵,苏秦练了纵横,张仪用了诡道,你学了应变。”
“那谁赢了?”
“都赢了,也都没赢。”鬼谷子看向洞外,“沙盘上的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开始懂这个世道了。”
白鹿走进来,呦呦叫。
鬼谷子听了听,笑了:“它说,沙盘上的第一滴血已经流了。真的血,也不远了。”
孙伯灵心头一紧。
真的血……
那天傍晚,张仪又下山了。回来时带了个消息:
“公孙鞅在秦国变法,触了老世族利益。昨天咸阳死了十几个人,血流了一街。”
庞涓哼道:“变法就杀人?”
“不杀人变不了。”张仪难得严肃,“老师说沙盘如天下,我看,天下不如沙盘——沙盘上的兵俑倒了还能扶起来,真人死了,就真死了。”
四人沉默。
山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孙伯灵忽然觉得,沙盘上那些泥俑,仿佛都活了过来,在喊,在杀,在流血。
而他们四个,迟早要走到真正的沙盘上去。
那个沙盘,叫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