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盘推演后的第三天,谷里起了大雾。
白茫茫一片,三尺外不见人影。鬼谷子把四人叫到瀑布边,白鹿跟在他身后,蹄子踩在湿石上,哒啦哒啦响。
“今天不练兵,练心。”鬼谷子袖中取出四枚黑色药丸,“这是‘明心丹’,服下后,你们会看见最怕的东西。”
庞涓皱眉:“怕?我庞涓从不知怕字怎么写。”
“那就试试。”鬼谷子把药丸递过去。
四人服下。药丸苦涩,咽下去后,起初没感觉。但很快,雾变了颜色——从白变成灰,又变成暗红。
庞涓最先发作。
他看见父亲站在雾里。不是现在的父亲,是十年前的——那时父亲还是卫国将军,甲胄鲜明。但胸口插着三支箭,血顺着甲片往下流。
“涓儿。”父亲开口,声音空洞,“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庞涓浑身僵硬。那是他十岁那年的事。父亲带兵御敌,中伏阵亡。消息传回来时,他在后院练剑,一剑劈断了木桩。
“我……我不知道……”庞涓声音发颤。
“你知道。”父亲往前走一步,血滴滴答答,“你那天眼皮直跳,心神不宁。你要是来,能救我的。”
“我才十岁!”
“十岁?”父亲笑了,笑容惨淡,“十岁就能看出军阵破绽的人,救不了父亲?”
庞涓如遭雷击。这是他最深的痛——父亲死的那天,他确实看出传令兵描述的阵型有问题。但他没说,因为没人会信一个孩子。
雾中父亲伸手,满是血的手:“来,跟爹走吧。啊——你快跟爹走吧。”
庞涓后退,握剑的手在抖。他知道这是幻象,但太真了,真得他能闻见血腥味。
“假的!”他大吼,拔剑劈去。
剑穿过父亲身体,劈空了。父亲消散成雾,笑声还在回荡:“逃吧,庞涓,你只会逃……你只会逃。”
庞涓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苏秦看见的是洛阳老家。
破败的土屋,卧病在床的母亲。三个嫂子在院里嗑瓜子,声音尖利:
“还读什么书?读了能当饭吃?”
“就是,二十好几了,田不会种,工不会做。”
“听说他跑去云梦山拜什么神仙,笑死人了。”
苏秦站在窗外,手里还拿着刚借来的半卷《鬼谷子》。那是他典当了母亲最后一只银簪换的。
屋里传来咳嗽声。母亲在唤:“秦儿……秦儿回来了吗?”
他想应声,但发不出声音。
院门开了,大哥扛着锄头进来,看见他,脸色阴沉:“还知道回来?娘病成这样,你倒好,满天下瞎跑!”
“我……我去求学……”
“求个屁!”大哥把锄头一扔,“能求来钱吗?能求来药吗?”
苏秦低头,看见自己破了的鞋,露出脚趾。那一刻,羞耻像火一样烧起来。他转身想走,可脚像钉在地上。
屋里母亲还在唤:“秦儿……娘等你回来……等你回家。”
雾渐渐淹没了院子。苏秦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张仪的幻象最奇怪。
他看见自己老了,躺在咸阳的豪宅里,锦衣玉食。屋里空空荡荡,没一个人。窗外在下雪,很静。
“张子。”有人叫他。
他转头,看见鬼谷子站在床边,还是三十岁的模样。
“老师?”
“你赢了。”鬼谷子说,“苏秦死了,庞涓死了,孙伯灵也死了。天下人都怕你,恨你,也服你。开心吗?”
张仪想说开心,但喉咙堵着。
“你看看这屋子。”鬼谷子环顾四周,“金银满室,可有人给你倒杯热茶?权倾朝野,可有人听你说句真心话?”
张仪无语。
“你那些机变,那些算计,换来了什么?”鬼谷子走近,“换来了孤独。真正的孤独。”
说完,老师消失了。
张仪躺在床上,看着屋顶。忽然觉得冷,刺骨的冷。他想起谷里的日子,四个人挤一屋,抢一锅粥喝。苏秦会把肉挑给他,孙伯灵会帮他补衣服,庞涓虽然脾气暴,但练剑时会顺手教他两招。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他闭上眼睛。
孙伯灵看见的是马厩。
八岁那年的马厩。两匹马在死斗,嘶鸣声刺耳。他想去拦,但腿软,跑不快。然后马惊了,马蹄踏下来——
剧痛。左腿骨头折断的声音,咔嚓一声,他到现在还记得。
雾里,那匹马又出现了,眼睛血红,朝他冲来。
他想跑,但腿疼,像当年一样疼。马越来越近,蹄声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