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有人拉了他一把。
是母亲。不是幻象,是真真切切的母亲,穿着当年的粗布衣,手上还有洗衣留下的红痕。
“伯灵,别怕。”母亲说。
“娘?您怎么……”
“娘一直在。”母亲握着他的手,“你这腿,不是废了,是老天给你留的记号。让你记住,凡事不能急,急了就要摔跤。”
马冲过来,母亲挡在他身前。
孙伯灵想推开她,但动不了。可马冲到跟前时,突然停住了,化作一团雾散开。
母亲转身,摸着他的头:“好孩子,你看,怕的东西,你面对它,它就不见了。”
“可是娘,我还是怕。”孙伯灵声音哽咽,“怕将来……怕对不起老师,怕对不起师兄们……”
“那就带着怕往前走。”母亲笑了,“能怕的人,才懂小心。小心的人,才能走得远。”
雾渐渐淡去,母亲的身影也淡了。
孙伯灵伸手去抓,抓空了。
雾散尽时,四人瘫坐在瀑布边。
庞涓剑插在地上,手还在抖。苏秦脸色苍白,掌心有血痕。张仪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孙伯灵脸上有泪痕。
鬼谷子负手而立:“看见了吗?”
没人说话。
“庞涓,你怕的不是父亲,是辜负。”鬼谷子走到他面前,“你总想证明自己比父亲强,证明十岁那个看出破绽的孩子能改变一切。这执念会毁了你。”
庞涓低头。
“苏秦,你怕的不是贫穷,是卑微。”鬼谷子转向他,“你想出人头地,想让所有人仰视。这没错,但别让这念头吞了本心。”
苏秦抿嘴。
“张仪,你怕的不是孤独,是真情。”鬼谷子看着张仪,“你总用嬉笑掩饰在乎,用算计保持距离。可人活一世,总要信点什么,爱点什么。”
张仪苦笑。
最后,鬼谷子停在孙伯灵面前:“你呢?”
孙伯灵抬头:“弟子怕……让所有人失望。”
“那就让他们失望。”鬼谷子说,“你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重要的是,你自己满意吗?”
孙伯灵怔住了。
白鹿呦呦叫,用角轻轻顶他。
那天下午,四人都没说话。
庞涓在崖边练剑,比以往更狠。苏秦在竹屋里抄书,抄了一遍又一遍。张仪躺在树上,看着天发呆。孙伯灵去了瀑布后的山洞。
山洞里,鬼谷子在石台上刻东西。刻的是四个人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字:庞涓—勇,苏秦—志,张仪—智,孙伯灵—仁。
“仁?”孙伯灵问。
“仁者不一定是好人。”鬼谷子没抬头,“仁者,是不忍。不忍见众生苦,不忍见同门残,不忍见天下乱。这不忍,会是你的软肋,也会是你的铠甲。”
“弟子不懂。”
“以后会懂的。”鬼谷子刻完最后一笔,“好了,回去吧。明天开始,教你们真东西。”
“什么真东西?”
“天机不可泄露。”鬼谷子笑了。
夜里,孙伯灵又做梦了。
不是引梦香,是自然的梦。他梦见四个人站在四个方向,中间是一盘大棋。棋子上刻着七国名字。
庞涓执黑,苏秦执白,张仪执红,他执青。
棋子移动,厮杀。血从棋盘上流下来,流成河。
他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有动静。他悄悄起身,看见庞涓一个人坐在院中石凳上,对着月亮喝酒。
喝一口,叹一声。
孙伯灵想过去,又停住了。他想起幻境里庞涓跪地的样子——那么骄傲的人,也有那样脆弱的时候。
每个人心里都有鬼。
而他们心里的鬼,迟早会爬出来,在阳光下撕咬。
后山,墨离站在树上记录。
炭笔划过竹片:“心魔试炼,四子各见其惧。庞涓愧,苏秦卑,张仪孤,孙伯灵懦。鬼谷子以恐惧为镜,照其本心。然镜中之鬼,他日或成真鬼。”
写完,他望着谷中四盏孤灯。
灯火摇曳,像四个不安的灵魂。
起风了,树影晃动,像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挥舞。
墨离收起竹片,身形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