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试炼后的第七天,鬼谷子开始教“听风”。
“风中有信。”老师说,“风声、风向、风力、风音——每一丝变化,都是天地在说话。”
庞涓觉得玄乎:“风就是风,能听出什么?”
“能听出三十里外的马蹄声,能听出百里外的喊杀声,能听出千里外的朝堂变动。”鬼谷子坐在崖边,闭着眼,“你们听。”
四人静下来。
起初只有寻常风声:穿过山谷的呜咽,掠过竹梢的沙沙,拍打瀑布的哗啦。但听着听着,声音开始分层。
孙伯灵最先听出异样。
“有马蹄声。”他睁眼,“东南方向,三十里左右。十五匹……不,十七匹。跑得不急,是驿马。”
庞涓皱眉:“胡扯,哪听得出?”
鬼谷子睁眼:“去谷口看看。”
四人跑到谷口。约莫一炷香后,果然有十七匹驿马从东南官道奔过,马上骑士背插令旗,是魏国传令兵。
庞涓愣住了。
接下来的训练,就是天天听风。
从清晨听到黄昏,坐在崖边,不许说话,只许听。听出什么,写在竹片上,傍晚验证。
苏秦听出过商队规模——三十辆车,载的是丝绸。张仪听出过婚丧嫁娶——从鼓乐声里分辨出是喜事还是白事。庞涓最擅长听战事,能分辨出是操练还是真打。
孙伯灵听得最细。
有天午后,他忽然起身:“山下东村,李铁匠家出事了。”
“什么事?”张仪问。
“打铁声停了半个时辰,然后有女人哭声,有邻里劝慰声。”孙伯灵说,“该是他家老母过世了。”
派人下山一问,果然。
鬼谷子点头:“伯灵听的是‘人情’。风传声,声传情,情传事。”
庞涓不服:“这有何用?战场上听得出人情?”
“战场上更要听人情。”鬼谷子看他,“敌军是士气高昂还是军心涣散,将领是志在必得还是犹豫不决,粮草是充裕还是短缺——这些,风声都会告诉你。”
十天后,训练升级。
鬼谷子在谷中布了“风阵”——用竹竿、布幡、铜铃摆成复杂阵列,风吹过时,声音千变万化。
“进去听。”老师说,“听出阵眼所在,破阵出来。”
庞涓第一个进。
风阵里,四面八方都是声音:铜铃叮当,布幡猎猎,竹竿吱嘎。还有隐隐约约的人声——是老师用腹语术模拟的战场喊杀、朝堂辩论、市井喧哗。
庞涓屏息细听。他锁定了一处铜铃最密集的方向,以为那是阵眼,冲过去——却触动了机关,兜头一盆凉水浇下。
“错了。”阵外传来鬼谷子的声音,“你听的是最强音,阵眼在最弱处。”
庞涓狼狈退出。
苏秦进。他听了半炷香,朝一处布幡稀疏处走。走到跟前,发现那里挂着个木牌,上写“粮道”二字。
“这是阵眼?”苏秦问。
“是阵眼之一。”鬼谷子说,“你听出了‘虚处’,但粮道只是阵的一部分,不是全部。”
苏秦也失败了。
张仪进阵后,干脆躺下听。听了足足一炷香,忽然翻身而起,不是往哪走,而是原地跺了三脚。
脚下石板移开,露出地道。
“阵眼在地下?”张仪笑,“风声最弱处在地下,有意思。”
“算你过了半关。”鬼谷子说,“但真正破阵,是要走出去。”
张仪钻进地道,走了一截发现是死路——又得退回来。
轮到孙伯灵。
他没急着进,先在阵外绕了一圈,观察风向。然后才缓步走入。
阵内声音杂乱,但他走得很稳。左三步,右五步,停一停,又走。有时明明往左有声,他却往右;有时前方安静,他偏要过去。
庞涓在外面看,皱眉:“瞎走。”
可一炷香后,孙伯灵从阵的另一端走了出来——毫发无伤,连衣角都没乱。
“怎么做到的?”张仪好奇。
孙伯灵说:“我听的是‘气’。风声不是乱吹的,有脉络。顺着脉络走,就能走出来。”
鬼谷子抚掌:“善!风声如世势,看似杂乱,实则有理。顺理则通,逆理则困。”
那天深夜,孙伯灵在崖边加练。
他觉得自己听得还不够细。正凝神时,忽听一阵极轻微的风声——不是自然风,是衣袂破风声。
有人!
他不动声色,继续假装听风。余光瞥见竹林边有道黑影,一闪而过。
是墨离。
孙伯灵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远远一瞥。这次离得近,他看清了那人腰间的墨色玉佩,还有手中炭笔。
墨离似乎在记录什么。记完,朝孙伯灵这边看了一眼。
两人目光隔空对上。
墨离顿了顿,竟朝他点了点头,然后才隐入黑暗。
孙伯灵愣住——这人知道我发现他了?他是故意让我看见的?
第二天,鬼谷子教了更高阶的“辨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