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伯灵沉默了。不是外敌,是内贼。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百夫长提到“上头还有人”——暗示这事有更高层的将领参与。
腊月十八,四人陆续回谷。
鬼谷子在山洞等他们,石台上摆着热茶。
“都说吧。”
庞涓先讲魏国军械案,说到牵扯庞葱时,语气犹豫。
“你报了吗?”鬼谷子问。
“报了……报给了大梁令。”
“为何不直接报给魏王?”
庞涓低头:“庞葱是我本家叔父,若直接报王,恐被说成家族内斗。”
鬼谷子不置可否。
苏秦讲盐税案,说到宗室参与时,神情凝重:“弟子将证据抄录两份,一份匿名投给了御史台,一份……藏了起来。”
“为何藏?”
“若御史台不敢查,这份证据或许将来有用。”
张仪讲秦国密谋,说到私藏兵器时,鬼谷子皱眉:“你告诉谁了?”
“谁也没告诉。”张仪笑,“但我匿名写了封信,丢进了咸阳令的门缝——信上只说北郊猎场有异动,让他们自己查去。”
最后是孙伯灵。他讲完马瘟案后,山洞里安静了。
“你报了吗?”鬼谷子问。
“报了当地郡守。”孙伯灵说,“但……弟子不确定郡守会不会查下去。”
“为何?”
“因为那百夫长说,上头还有人。”
鬼谷子看着四人,许久才开口:“你们办得都不错,查清了。但你们也都做了选择——庞涓避亲,苏秦留后手,张仪借刀,孙伯灵……你止于上报。”
白鹿轻轻跺蹄。
“老师,我们错了吗?”苏秦问。
“没有对错。”鬼谷子说,“这就是真实的世界——案子背后是人,人背后是利,利背后是势。你们第一次办事,能查清已属不易。”
他顿了顿:“但我要告诉你们,从今往后,你们做的每个选择,都可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就像这次——”
“庞涓,你选择报给大梁令,庞葱会收到风声,提前抹掉证据。那几个偷军械的人会被灭口,案子不了了之。”
庞涓脸色立白。
“苏秦,你留的那份证据,将来可能会害死很多人——也可能救很多人。看你怎么用。”
苏秦握紧竹简。
“张仪,你那封信会让咸阳令去查,老世族会警觉,可能提前发动,也可能暂时收敛。秦国动荡与否,系于此信。”
张仪收起笑容。
“孙伯灵,你报了郡守。但郡守若也是‘上头的人’呢?那几个下毒的军士,可能今晚就会‘暴毙’。”
孙伯灵心头忐忑不安。
“现在明白了吗?”鬼谷子起身,“出谷试炼,试的不是你们查案的本事,是你们面对真相时的选择。”
山洞外,风雪呼啸。
那晚,四人各自无眠。
庞涓在屋里擦拭佩剑,擦了一遍又一遍。他在想:若直接报给魏王,叔父会不会倒台?自己会不会背上不孝骂名?
苏秦在灯下看那份藏起来的证据抄本。他在想:该不该毁掉?留着,可能是利器,也可能是祸根。
张仪躺在床上望屋顶。他在想:咸阳令看到信会怎么做?若老世族提前发动,秦国血流成河,自己算不算帮凶?
孙伯灵坐在窗前,看雪落竹林。他在想:那几个下毒的军士,现在怎么样了?若真因自己的举报而死……
左腿又开始痛。
这次痛得特别久。
腊月二十三,雪停。
四人收拾行装准备正式出谷——试炼结束,该学新东西了。
但鬼谷子却宣布:“再等三天。”
“为何?”庞涓不解。
“等你们办的那些事,有结果。”
这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里,陆续有消息通过特殊渠道传进谷中——
魏国军械案结案:副监造陈某人“自尽”,留下遗书认罪。军械“全数追回”。庞葱将军“监管不力”,罚俸半年。
齐国盐税案:三名盐官“认罪伏法”,新补三名盐官。朝堂未有动荡。
秦国密谋案:咸阳令查北郊猎场,发现“流寇藏匿兵器”,剿灭之。老世族称病不朝者数人。
赵国马瘟案:下毒军士三人“酒后斗殴而死”,百夫长调离边境。郡守奏请拨银买新马。
鬼谷子把消息告诉四人时,表情平淡。
“都看到了?”
四人沉默。
“这就是结果。”老师说,“你们查清了真相,但真相被抹掉了。这就是权力,这就是世道。”
庞涓咬牙:“若我当时……”
“你若直接报魏王,结果也差不多。”鬼谷子打断他,“庞葱势力根深蒂固,不是一次军械案能扳倒的。反而你会被家族除名,在魏国无立足之地。”
“那查案有何用?!”庞涓握拳。
“有用。”鬼谷子看着他,“让你们知道,这世道是什么样子。让你们知道,改变它有多难。”
山洞里只剩下呼吸声。
出洞时,张仪突然笑了,笑声很苦。
“老师,您这试炼……真够狠的。”
“不狠,你们怎知天高地厚?”鬼谷子负手望天,“半年后你们就要真正出谷了。到那时,你们面对的就不只是案子,而是天下。”
雪又下了起来。
孙伯灵看着雪花,忽然想起那些被毒死的战马,还有那三个“酒后斗殴而死”的军士。
人命如雪,落地即化。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学的这些东西,将来会沾上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