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伯灵下山那天,天气突然转暖。
积雪融化,山路泥泞。他拄着木杖走得很慢,晌午才到邯郸城外。按照苏秦说的方向,找到了城西那片草棚区。
草棚搭在官道旁,很简陋,但排队的人从棚里排到路上,足有百来个。有拄拐的伤兵,有咳嗽的老翁,有抱着哭闹孩子的妇人。
孙伯灵排在队尾,默默观察。
草棚里坐着个青衫男子,三十出头,面白无须。他看病很快——望一眼,问两句,或施针,或敷药,很少开方。每个病人离开时,他都叮嘱一句:“三日内忌荤腥,忌房事。”
轮到孙伯灵时,已是午后。
徐尚抬头看他,目光在他腿上一停:“腿伤多年了。”
是陈述,不是询问。
“是。”孙伯灵坐下,“八岁坠马所致。”
徐尚伸手按了按他的左膝,力道不轻。孙伯灵皱眉——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徐尚的手指冰凉,不像活人的温度。
“骨已长歪,筋肉纠连。”徐尚收回手,“能治,但需重新断骨。”
“重新断骨?”
“对。打断,重接,用我的药膏,三月可愈。”徐尚说得平淡,“但过程极痛,你受得住吗?”
孙伯灵沉默片刻:“治好之后,能如常人?”
“不止。”徐尚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我的药能激发生机,愈后腿力可能比原先更强。”
“代价呢?”
徐尚笑了:“你倒是谨慎。代价是——我要你愈后为我做三件事。”
“什么事?”
“现在不能说,但你放心,不违道义,不伤性命。”
孙伯灵没有立刻答应。他看着棚内——墙角堆着些布袋,袋口露出各种矿石、草药、兽骨。最显眼的是一个陶罐,里面泡着几副完整的……人手?
他心头忐忑。
“那些是什么?”孙伯灵指着陶罐。
“研究用的。”徐尚神色不变,“医者需知人体构造,这些东西,太医院里也有。”
话虽如此,但太医院可不会把完整的人手泡在药水里展览。
“公子朝也来找你看病?”孙伯灵换了个话题。
徐尚的眼神锐利起来:“你认识公子?”
“听说过。”孙伯灵说,“赵国有名的贤公子。”
“他确有贤名。”徐尚重新低下头,整理药箱,“好了,你若想治,三日后带十斤赤铁矿来。若不想,请回吧。”
这是逐客了。
孙伯灵起身,拄杖离开。走出十几步回头,看见徐尚正看着他的背影,眼神特别,像在打量一件器物。
回谷路上,孙伯灵走得很慢。
他在想徐尚的那些收藏,想那句“重新断骨”,想“三件事”的承诺。越想越觉得,这人不像寻常医者。
快到山口时,他听见身后有马蹄声。
回头一看,是辆华丽的马车,车帘绣着赵国王室的纹样。马车在他身边停下,帘子掀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面容俊朗,不过眉眼间有股掩不住的戾气。
“阁下可是从徐先生处来?”年轻人问。
孙伯灵点头:“正是。”
“在下公子朝。”年轻人自报家门,“见阁下腿脚不便,可是去求医?”
“是。”
公子朝打量他几眼:“徐先生怎么说?”
“说能治,但要重新断骨。”
“哦?”公子朝笑了,“那阁下可要小心了。徐先生的医术……很特别。”
话里有话。
孙伯灵顺势问:“公子似乎很了解徐先生?”
“打过几次交道。”公子朝放下车帘,“天快黑了,山路难行,阁下请便。”
马车继续前行,朝鬼谷方向去了。
孙伯灵心头一跳——公子朝去鬼谷做什么?
他加快脚步回谷。
到谷口时,马车已停在竹院外。庞涓、苏秦、张仪都站在院中,公子朝正与鬼谷子说话。
“……久闻先生大名,特来请教。”公子朝态度恭敬。
鬼谷子端坐石凳上,白鹿卧在脚边:“公子想问什么?”
“问赵国之运。”
“国运在天,在民,不在问。”鬼谷子淡淡道。
公子朝不恼,反而笑了:“先生说的是。那在下换个问法——若有人能助赵国强盛,此人该是什么样的人?”
鬼谷子看了他一眼:“该是心中有赵民,而非只有赵权的人。”
这话直接,公子朝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受教了。那再问一事——徐尚此人,先生可了解?”
“略知一二。”
“此人医术通神,但行事诡异。先生觉得,可用否?”
鬼谷子沉默片刻:“刀可用,但要小心握刀的手。”
公子朝若有所思。行礼告辞,临走时看了孙伯灵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马车远去。
“他来干什么?”庞涓皱眉。
“试探。”苏秦说,“试探老师的立场,也试探我们的底细。”
张仪笑:“这位公子,野心不小啊。”
鬼谷子看着孙伯灵:“你见到徐尚了?”
“见到了。”孙伯灵把经过说了一遍,包括那些收藏和“三件事”。
“重新断骨……”鬼谷子沉吟,“这是古医书里记载的‘破而后立’之法,风险极大,百人难成一例。他敢承诺三月愈,必有倚仗。”
“那些收藏呢?”苏秦问。
“像是在研究什么。”张仪插话,“矿石、草药、兽骨……还有人手。他可能在配制特殊的药,或者……制造什么东西。”
庞涓眼睛一亮:“若真能让人断骨重生,这药用到军中——”
“慎言。”鬼谷子打断他,“未经检验的东西,不可轻用。”
他起身踱步:“公子朝找徐尚,徐尚要矿石,公子朝管着赵国的矿场……这其中,必有联系。”
白鹿忽然起身,朝谷外方向呦呦叫。
鬼谷子侧耳听了听,脸色微变:“墨离传来消息——徐尚在收集的东西里,有硝石和硫磺。”
“硝石硫磺?”张仪愣住,“那不是方士炼丹用的吗?”
“也是制作火药的原料。”鬼谷子缓缓说,“虽然现在还没有成熟的火药配方,但有些方士已经在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