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后的第七天，谷里的栀子花全开了。
白色花瓣在晨风中轻轻摇晃，香气飘满竹院。孙伯灵天没亮就醒了，他听见隔壁庞涓屋里传来收拾行囊的声音——很轻，但听得出动作利落，是军人的习惯。
今天，是出谷的日子。
两年了。从周显王二十七年初春到二十九年初夏，七百多个日夜。如今站在竹屋前，孙伯灵竟觉得有些不真实。
庞涓第一个走出来。他换了身深青色劲装，头发束得整齐，腰间佩剑擦得锃亮。背上行囊鼓鼓囊囊，装着他这两年的所有笔记和那柄父亲留下的青铜剑。
“都起了？”庞涓看见孙伯灵，咧嘴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强，眼神里藏着什么沉重的东西——是那夜试炼的阴影，还是对未来的不安？
苏秦和张仪也出来了。苏秦穿的是麻布长衫，洗得发白，但干净齐整。他背上的竹简比来时多了三倍，用麻绳捆得结实实实。张仪还是那副随性样子，衣服皱巴巴的，行囊只装了半满，手里还捏着半个昨晚剩下的饼子。
四人站在院中，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无话。
“走吧。”庞涓深吸一口气，“老师在山洞等我们。”
晨雾还没散，山路湿滑。孙伯灵拄着木杖走在最后，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左腿传来的酸痛。他想起两年前入谷时，也是这样湿滑的山路，那时他走得比现在更吃力。
“师弟。”庞涓忽然停下，回头伸手，“我扶你。”
孙伯灵愣了愣，握住他的手。庞涓的手掌很热，有力，稳稳地托住他的胳膊。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
“那夜的事……”庞涓忽然低声开口。
“师兄，不是说好了不提吗？”孙伯灵打断他。
庞涓沉默片刻：“好，不提。但这份情，我记下了。”
他说得很认真。孙伯灵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也能感觉到那温度下微微的颤抖。
山洞里，鬼谷子已经等着了。
白鹿卧在他脚边，看见四人进来，抬起头呦呦叫了一声，像是在告别。
石台上摆着四样东西：一柄青铜短剑，一卷锦帛地图，一枚虎符，还有……那卷无字竹简《天道疏》。
“都坐。”鬼谷子示意。
四人跪坐，背挺得笔直。
“两年了。”鬼谷子目光扫过他们的脸，“该教的，我都教了。没教的，是你们将来要在世间自己悟的。”
他拿起那柄青铜短剑，递给庞涓：“这是越国铸剑师欧冶子所铸‘断水’，虽非名剑，但锋利坚韧。你志在兵道，剑如将心，需直需正。”
庞涓双手接过，剑出鞘三寸，寒光映亮他的眼睛：“弟子谨记。”
鬼谷子又拿起锦帛地图，递给苏秦：“这是七国山川地势详图，我游历天下三十载所绘。纵横之道，首在知势。知天时，知地利，知人心，方能成事。”
苏秦展开地图一角，只见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连小路、水源、风向都有记录。他的手微微发抖：“谢老师厚赐。”
虎符给了张仪。不是真的兵符，是青铜铸的一对虎形符，可以合二为一。
“这是‘连横符’。”鬼谷子说，“一半给你，另一半……将来你会遇到该给的人。纵横之术，贵在应变。变则通，通则久。”
张仪把玩着虎符，眼中闪过精光：“弟子明白。”
最后，鬼谷子拿起那卷无字竹简，递给孙伯灵。
“这卷《天道疏》，你已学了小半。”老师说，“剩下的大半，要靠你自己在世间体悟。记住，天道无情，以万物为刍狗；但人道有情，以仁心为根本。你腿有缺，心要全。”
孙伯灵接过竹简，入手温润。他能感觉到竹片中那些天然纹路，像脉搏一样微微跳动。
“都起来吧。”鬼谷子也起身，“陪我再走一段。”
五人一鹿，缓缓走向谷口。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斑斑点点。路边的野花开得正好，蜜蜂嗡嗡地飞。
“出谷之后，你们打算去哪？”鬼谷子问。
庞涓第一个回答：“弟子回魏国。家父生前是魏将，我当继承遗志，在魏国军中谋个职位。”
“魏国如今大将军是公子卬，此人好大喜功，但确实在用人之际。”鬼谷子点头，“你去，可以一展所长。但要记住，功高震主者危，要学会藏锋。”
庞涓若有所思。
苏秦说：“弟子想去周都洛邑。天下典籍多在周室，我想再读三年书，然后择主而事。”
“读书是好事，但书是死的，人是活的。”鬼谷子看他，“苏秦，你才智过人，但有时太过重‘理’而轻‘情’。须知人心最复杂，不是道理能说通的。”
苏秦躬身：“弟子谨记。”
张仪笑：“我还没想好。可能先去秦国看看，听说那边变法挺热闹。也可能去楚国，楚国富庶，适合享福。”
“享福？”鬼谷子也笑了，“张仪，你这性子，闲不住的。秦国在变，正是用人之际，你去正合适。但秦法严苛，你滑头惯了，小心触了律法。”
“老师放心，我机灵着呢。”
最后轮到孙伯灵。他沉默许久，才说：“弟子想先回齐国看看母亲，然后……还没想好。”
“不急。”鬼谷子拍拍他的肩，“你走得慢，看得清。多看看，再决定。”
谷口到了。
那棵老松树还在，树皮上的刻痕还在——是两年前四人初到时，张仪无聊刻下的一个“鬼”字。如今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稀可辨。
四人转身，面向鬼谷子，齐齐跪下，磕了三个头。
“谢老师两年教诲。”
鬼谷子站着受了，没有扶他们。等他们起身，才缓缓开口：“最后送你们四句话。”
“庞涓：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勿忘初心。”
“苏秦：纵横之道，在诚不在诈。诚则久，诈则败。”
“张仪：机变虽巧，终需守正。正不立，则万事倾。”
“孙伯灵：天道虽远，仁心在迩。守心即是守道。”
四人深深记下。
白鹿走上前，用头轻轻蹭了蹭每个人的手，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它的眼睛里映着晨光，清澈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