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鬼谷子挥袖,“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四人转身,走出谷口。
一步,两步,三步。孙伯灵回头看了一眼——老师还站在原地,白发在晨风中飘动。白鹿依偎在他身边,呦呦地叫。
然后雾气又起,吞没了那一人一鹿的身影。
山路往下,越来越陡。四人走得很慢,谁也不想太快走到分岔路口。
“咱们……就在这儿分吧。”庞涓最先开口。
前面就是三岔口:一条往东去齐国,一条往西去魏国,一条往南去周都。还有一条小路往西北,通向秦国。
庞涓要走西路,苏秦往南,张仪往西北,孙伯灵往东。
“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了。”苏秦轻叹。
张仪咧嘴笑:“肯定能见。说不定哪天就在哪个诸侯的朝堂上碰面了——那时可别假装不认识啊。”
“怎会。”庞涓说着,从怀中掏出三枚小小的骨牌,分给三人,“这是我庞家的信物。将来无论谁有事,持此牌到魏国大梁庞府,我必倾力相助。”
苏秦也取出三枚竹简,上面刻着他的名字:“我在洛邑会待三年。三年内,凭此简可找到我。”
张仪摸摸身上,掏出一把铜钱,每人分了几枚:“我没啥信物,这钱你们留着。万一哪天落魄了,还能买顿饭吃。”
三人都笑了。
孙伯灵没什么可送的。他想了想,从行囊里取出三根自己削的木簪——平时用来束发的。木簪很普通,但顶端刻着小小的云纹。
“我自己刻的,不值钱……”
“我收着。”庞涓第一个接过,插在自己发髻上,“挺好。”
苏秦和张仪也接过收好。
“那……走了?”庞涓看向三人。
“走了。”苏秦点头。
“保重。”张仪拱手。
孙伯灵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发紧,最终只说出一句:“师兄们,保重。”
庞涓转身,大步向西走去,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树林深处。
苏秦向南,走得很稳,一步一个脚印。
张仪哼着小调往西北,走了几步突然回头,朝孙伯灵挥挥手:“瘸子师弟,好好活着!”
然后他也走了。
只剩下孙伯灵一个人,站在三岔口。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他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才拄着木杖,慢慢向东走去。
每走一步,左腿都在痛。但他走得很坚定。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谷口的老松树上,墨离——或者说,一个新的墨离——正用炭笔在竹片上记录:
“周显王二十九年夏,鬼谷四子出谷。庞涓西入魏,苏秦南赴周,张仪西北往秦,孙伯灵东归齐。四子命轨初分,天下棋局始动。”
写完,他望着东方天际。
那里,一颗隐星正缓缓升起。
山洞里,鬼谷子坐在石台前,闭目养神。
白鹿卧在他脚边,忽然抬起头,呦呦叫了两声。
“都走了?”鬼谷子睁眼。
白鹿点头。
“好。”他轻抚白鹿的头,“我的使命,完成了。接下来,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石台上,那幅山河棋盘还在。他手指轻点,四枚代表四子的棋子自动移到四方——魏、周、秦、齐。
棋局,开始了。
“老师,”一个声音从洞外传来,“您就这样放他们走了?”
是童子。他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稚嫩的孩子,长高了不少,眼神也变得沉稳。
“不然呢?”鬼谷子笑,“留他们一辈子?”
“可是……”童子犹豫,“您不是说,他们将来会相残吗?”
“那是他们的命。”鬼谷子起身,走到洞口,望着谷外青山,“我能教的都教了,能给的都给了。剩下的路,要他们自己走。”
他思忖片刻,声音很轻:“只希望,他们将来刀兵相见时,能想起今日的离别之情。能留一线,不绝情。”
童子似懂非懂。
白鹿又呦呦叫起来,像是在应和。
鬼谷子摸了摸它的角:“你也该走了。回山里去,别再跟着我了。”
白鹿蹭了蹭他的手,然后转身,慢慢走出山洞,消失在竹林深处。
洞里只剩下鬼谷子和童子。
“老师,您接下来……”
“我?”鬼谷子望向东方,那里是孙伯灵离去的方向,“我还要等一个人。等他回来。”
“等谁?”
“等他需要我的时候。”鬼谷子说完,不再言语。
阳光照进山洞,照亮石台上那盘未下完的棋。
棋子静默,仿佛在等待执棋的手。
而在千里之外的四方,四个年轻人正走向各自未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