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归途
孙伯灵回到齐国时,已经是出谷后的第三个月。
不是他走得慢,是路上耽搁了。过黄河时遇上汛期,渡船停摆,在渡口等了七天。进入齐境后,又遇到一队征粮的兵卒,差点被当作流民抓去充役——幸亏他拿出齐国路引,又塞了二十枚铜钱,才被放行。
七月的太阳毒辣,土路被晒得发白。孙伯灵拄着木杖,走一里歇一程,汗湿透了麻布衣衫。路边田里的粟苗蔫蔫的,叶子卷着边。几个老农蹲在地头,望着天叹气。
“老丈,今年收成不好?”孙伯灵停下来问。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农抬起头,苦笑着摇头:“三个月没见雨了。再不下,今年得饿死人。”
“官府没有赈济?”
“赈济?”另一个老农啐了一口,“那些官老爷,不催粮就不错了。听说又要打仗,赋税加了三分。”
孙伯灵沉默了。他想起鬼谷子的话:“你将来会看见,乱世中最苦的是百姓。”当时不理解,现在懂了。
黄昏时,他终于走到临淄城外。
城墙还是那么高,护城河的水却浅了一半,露出黑乎乎的淤泥。城门洞下,排着长队——进城的百姓要查路引,出城的要查货物。几个守城卒懒洋洋地靠着墙,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看谁像可以勒索的。
孙伯灵排了半个时辰,轮到他时,递上路引。
守卒接过,瞟了一眼:“淄川孙氏?做什么的?”
“游学归来,回家探母。”
“游学?”守卒上下打量他,目光停在他腿上,“瘸子还游学?”
旁边几个守卒哄笑起来。
孙伯灵没说话,从怀里摸出十枚铜钱,悄悄塞过去。这是张仪给的那些钱里剩下的。
守卒掂了掂,满意了:“进去吧。最近城里不太平,晚上少出门。”
城里的景象,比城外更让人心惊。
主街两旁的商铺关了三成,开着的也门可罗雀。粮铺前排着长队,价格牌上的数字高得吓人——一石粟米要两百钱,比三年前翻了一倍。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蹲在街角,眼巴巴看着蒸饼摊子,摊主挥着扫帚赶他们:“去去去,没钱看什么看!”
孙伯灵买了两个蒸饼,递给那些孩子。孩子们抢过去,狼吞虎咽,连掉在地上的渣都捡起来吃了。
“他们父母呢?”孙伯灵问摊主。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叹了口气:“打仗死的打仗死,饿死的饿死。剩下这些,能活一天算一天。”
孙伯灵继续往城西走。他家在城西的平民区,三间土屋带个小院。那是父亲生前做小吏时攒钱买的,父亲病逝后,就剩下母亲一人守着。
拐进熟悉的巷子,他心跳突然快起来。
近了,更近了。那扇木门还在,但门漆剥落得厉害。院里那棵枣树倒是还在,从墙头探出枝叶,只是叶子也蔫蔫的。
他抬手敲门。
一下,两下,三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慢,很轻。然后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是他母亲,但比两年前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
“谁啊……”声音沙哑。
“娘,是我。”孙伯灵声音发颤。
母亲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伯灵……是伯灵回来了?”她拉开门,手抖得厉害。
“是,是我。”孙伯灵进门,放下行囊,跪下来磕头,“不孝子回来了。”
母亲扶他起来,摸他的脸,摸他的手,又低头看他的腿:“腿……还是那样?”
“还是那样。”孙伯灵勉强笑笑,“不过儿子学了一身本事,以后能养您了。”
母亲哭得更厉害,是喜极而泣。
当晚,母子俩坐在院里吃饭。
很简单的饭菜:粟米饭,一碟咸菜,一碗青菜汤。母亲不停给他夹菜,自己只吃几口。
“娘,您多吃点。”孙伯灵把菜拨回去。
“我吃过了,你吃。”母亲看着他,“在山上……苦不苦?”
“不苦,老师待我们很好。”孙伯灵说起鬼谷的日子,说庞涓的剑术,说苏秦的辩才,说张仪的机变,说鬼谷子的教诲。但他没说那些危险的事——没说得窖,没说试炼,没说墨离跳崖。
母亲静静地听,眼中闪着泪光。等他说完,她才轻声问:“那你学了什么?”
“我学……”孙伯灵想了想,“学看势,学观人,学如何在乱世中,找到那条对的路。”
“对的路?”母亲看着他,“对你对,还是对天下对?”
这个问题太深,孙伯灵一时答不上来。
母亲也没追问,只是说:“你爹生前常说,做人要对得起良心。你学的那些大道理娘不懂,不过娘知道,无论做什么,别亏心。”
“儿子记住了。”
夜深了,孙伯灵躺在自己小时候睡的土炕上,听着母亲在隔壁轻轻的咳嗽声,久久不能入睡。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里。他能看见那棵枣树的影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回家了。
可是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踏实。
第二天,孙伯灵去集市买米。
粮价又涨了。他摸着怀里仅剩的几十枚铜钱,只敢买半石。背着米袋往回走时,听见路边茶馆里有人议论:
“听说了吗?魏国又招兵了,待遇不错,去了就给安家费。”
“魏国?那不是又要打仗?”
“打仗才好,不打仗咱们这些人吃什么?”
“也是……”
孙伯灵想起庞涓。他回魏国三个月了,不知道怎么样了。以他的本事,应该已经在军中站稳脚跟了吧?
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马蹄声。他往路边让了让,一队骑兵疾驰而过,扬起漫天尘土。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盔甲鲜明,意气风发。
路边有人低声说:“看,田将军家的公子,刚从边境回来,听说立了功。”
“立什么功?不就是杀了几十个山贼?”
“那也是功啊……”
骑兵远去,孙伯灵继续往前走。经过一条小巷时,忽然听见里面传来打斗声和哭喊声。
他停下脚步,往里看。几个泼皮正围着一个老人拳打脚踢,老人怀里死死护着一个布包。
“老东西,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真的没钱……等我儿子回来……”
“等你儿子?你儿子早死在战场上了!”
孙伯灵皱眉。他拄着杖走过去:“住手。”
泼皮们回头,看见是个瘸子,都笑了:“哟,来个管闲事的?瘸子,劝你别多事。”
“他欠你们多少钱?”孙伯灵问。
“连本带利,五百钱。”
“多少本金?”
“一百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