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钱的本金,三个月涨到五百钱?”孙伯灵盯着他们,“齐国的律法,利息过本倍者,债可不还。”
泼皮们一愣,没想到这瘸子还懂律法。
“律法?”为首的泼皮狞笑,“在这儿,老子就是律法!兄弟们,连这瘸子一块儿打!”
三人围上来。孙伯灵没动,等第一个人冲到跟前,木杖轻轻一拨,那人脚下一绊,摔了个狗啃泥。第二个人挥拳打来,孙伯灵侧身避开,杖尾点在他肋下——不重,但正好点在穴位上,那人哎哟一声,半边身子都麻了。
第三个泼皮拔出了匕首。
孙伯灵眼神一冷。鬼谷子教过他们防身术,虽然没教过杀人技,但对付这种地痞足够了。他木杖一横,挡住匕首,同时左脚前踏——虽然是瘸腿,但这一步踏得极稳,正好踩在泼皮脚背上。
泼皮痛呼一声,匕首脱手。
“滚。”孙伯灵只说一个字。
三个泼皮互相搀扶着爬起来,狠狠瞪了他一眼,跑了。
孙伯灵扶起老人。老人脸上都是伤,但怀里的布包还紧紧抱着。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件小孩的衣裳,已经洗得发白。
“这是我孙子的……”老人老泪纵横,“他们连这个都要抢……”
孙伯灵从怀里摸出最后二十枚铜钱,塞给老人:“去买点药吧。”
“这怎么行……”
“拿着。”孙伯灵帮他拍掉身上的土,“以后别借那种钱了。”
老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孙伯灵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木杖。刚才那几下,用的是鬼谷子教的“点穴术”和“步法”,虽然腿脚不便,但用在实战中,依然有效。
学的东西,总算有点用。
可是心里,却没有半点喜悦。
回到家,母亲看见他空着手,问:“米呢?”
孙伯灵这才想起,米袋忘在巷口了。他苦笑:“遇到点事,忘了拿。我这就回去……”
“算了。”母亲拉住他,“家里还有点存粮,够吃几天。你坐下,娘有话跟你说。”
母子俩又坐在院里。枣树的影子慢慢移动,阳光斜斜照下来。
“你今天是不是打架了?”母亲突然问。
孙伯灵一愣:“娘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尘土,袖口还破了。”母亲看着他,“伯灵,娘知道你学了本事,但你要记住——本事越大,越要慎用。你今天帮了一个人,可能就得罪了另一个人。这世道,人心复杂。”
孙伯灵沉默。母亲说得对,那几个泼皮肯定会报复。
“还有,”母亲声音更轻了,“你心里有事。从昨天回来,娘就看出来了。你在山上,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孙伯灵看着母亲苍老而睿智的眼睛,终于,把那些没说的话说了出来。说地窖里那些被当作“材料”的人,说徐尚的疯狂,说试炼那夜墨离的跳崖,说庞涓差点死去的瞬间。
母亲静静地听完,久久不语。
“那个墨先生……”她终于开口,“是个好人。他救了你师兄,也救了你们的心。”
“心?”
“如果那夜你们眼睁睁看着同门死去,这辈子心里都会有个疙瘩。”母亲说,“他用自己的命,给你们上了最后一课——什么叫仁义,什么叫担当。”
孙伯灵眼眶发热。
“至于你,”母亲摸着他的头,“你选择了把玉佩换给师兄,这就是你的本心。以后无论走到哪一步,都别丢了这颗心。”
“可是娘,”孙伯灵声音哽咽,“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师兄们都有志向——庞涓要当大将军,苏秦要当纵横家,张仪要当谋士。我呢?我该做什么?”
母亲笑了,笑容很温暖:“你不知道,是因为你还没遇到该做的事。不急,慢慢看,慢慢等。等你遇到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院外传来敲门声。
孙伯灵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官差。
“孙伯灵?”
“是我。”
“跟我们走一趟,有人告你当街行凶。”
临淄府衙的大堂,孙伯灵见到了那三个泼皮——他们鼻青脸肿地跪在堂下,旁边还跪着那个老人。
堂上坐着个胖胖的官员,是临淄令。他眯着眼看着孙伯灵:“就是你打的人?”
“是他们先动手。”
“他们说你多管闲事,还打伤了人。”
“我只是自卫。”
临淄令看向老人:“你说说。”
老人颤抖着把事情说了一遍。说完,临淄令沉默了。
“高利贷……”他喃喃,然后看向那三个泼皮,“你们放贷,利息多少?”
泼皮们支支吾吾。
“说!”
“一……一倍。”
“一倍?”临淄令冷笑,“来人,查他们的账!”
账本很快被搜来。翻开一看,利息最高的一笔,三个月翻五倍。
临淄令拍案:“按律,利息过本倍者,债可不还,放贷者杖二十!拖下去打!”
泼皮们被拖走了,惨叫声从堂后传来。
临淄令又看向孙伯灵:“你虽是为救人,但私斗也违律法。按律当罚,但念你初犯,又是孝子归家——罚你十杖,可服?”
“服。”
“好,拉下去。”
十杖打完,孙伯灵一瘸一拐地走出府衙。屁股火辣辣地疼,但他心里却轻松了许多——至少,那个老人不用还债了。
刚出衙门,那个老人追上来,又要跪谢。
孙伯灵扶住他:“老人家,以后小心些。”
“恩公,我……我没什么可报答的,但我听说一件事,可能对你有用。”老人压低声音,“昨天我在城东看见一个人,背着一大包东西,进了田将军府。我认得那个人——他是从魏国来的,以前在邯郸做过事。”
孙伯灵心头一跳:“那个人长什么样?”
“三十多岁,白面皮,手指细长,像个……大夫。”
徐尚?!
不可能,徐尚已经跳崖死了。但如果是他的同门,或者他师父田骈的其他弟子……
“谢谢你。”孙伯灵郑重道谢。
老人走了。孙伯灵站在府衙门口,望着田将军府的方向。
齐国的大将军田忌府上,有魏国来的方士?
他想起出谷前,鬼谷子说的话:“东方将出异人,此人能左右三国之势。”
也许,他该去田将军府看看。
但他现在只是个刚回家的瘸子,凭什么进将军府?
孙伯灵摸了摸怀里的竹简——《天道疏》。竹简微微发热,像在提醒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