挨了板子的第三天,孙伯灵才能正常走路——或者说,正常地跛行。
母亲一边给他上药,一边抹眼泪:“早知道不让你去管那闲事……”
“娘,那不是闲事。”孙伯灵趴在炕上,药膏的清凉稍微缓解了臀部的肿痛,“见了不平,总得管一管。”
“你管得过来吗?”母亲叹气,“这世道,不平的事多了去了。”
孙伯灵不说话了。他知道母亲说得对。那三个泼皮只是小恶,真正的大恶在庙堂,在战场,在那些手握权柄的人心里。可他一个瘸子,能做什么?
正想着,门外传来马蹄声。不是过路的,是停在了他家门口。
接着是敲门声,很重,很有节奏。
母亲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军士,盔甲鲜明,腰佩长剑。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的汉子,声音洪亮:“这里可是孙伯灵家?”
“是……是。”母亲声音发颤。
“我们是田忌将军府上的。”军士道,“将军有请孙先生过府一叙。”
孙伯灵心里咯噔一下。田忌?齐国大将军,权倾朝野的人物,怎么会找他一个平民?
他忍着痛起身,走到门口:“在下就是孙伯灵。不知将军何事相召?”
军士打量他,目光在他腿上一扫,眉头微皱:“将军只说有要事相商。请先生随我们走一趟。”
语气不容拒绝。
孙伯灵看了看母亲担忧的眼神,点点头:“容我换身衣服。”
田忌的府邸在城东,占了大半条街。朱漆大门,石狮威严,门楣上悬着“镇国柱石”的匾额,是齐威王亲笔所题。
孙伯灵被引到偏厅等候。厅里陈设简单,但用料讲究——紫檀木的案几,蜀锦的坐垫,墙角还摆着个半人高的青铜鼎,里面燃着檀香。
他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外面传来脚步声。进来的不是田忌,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眼神锐利。
“孙先生?”文士拱手,“在下邹忌,将军府上的门客。”
邹忌!孙伯灵心头一震。这可是齐国名士,以善谏闻名,深得齐王信任。他怎么会在这里?
“邹先生。”孙伯灵还礼。
“不必多礼。”邹忌坐下,打量着他,“听说孙先生师从鬼谷子?”
孙伯灵谨慎道:“曾在鬼谷门下求学两年。”
“鬼谷四子,名动天下。”邹忌微笑,“庞涓已入魏国军中,苏秦在周都研读典籍,张仪游历秦楚——孙先生为何独归故里?”
消息真灵通。孙伯灵更加警惕:“家母年迈,需人照料。”
“孝心可嘉。”邹忌话锋一转,“不过,孙先生那日在府衙的表现,将军已经听说了。一人独退三个泼皮,用的不是蛮力,是巧劲——这是鬼谷的功夫吧?”
孙伯灵不置可否。
邹忌也不追问,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摊在案上:“孙先生看看这个。”
帛书上画着一幅地图,标注着齐、魏、赵三国的边境。其中一处用朱砂圈了出来——马陵。
孙伯灵忐忑。
“这是……”他抬头看邹忌。
“魏国近期在边境频繁调动军队,看动向,是要伐赵。”邹忌手指点在地图上,“赵国向我国求援,大王正在犹豫——救,还是不救?”
孙伯灵盯着地图。马陵的地形他太熟悉了,鬼谷子的沙盘上推演过无数次。那是典型的丘陵地带,山路狭窄,易守难攻。若魏军真要从那里过……
“魏军主将是?”他问。
“庞涓。”
两个字,像重锤敲在孙伯灵心上。
庞涓。他的师兄。如今要带兵伐赵。
“将军想知道,”邹忌盯着他的眼睛,“若我国出兵援赵,胜负几何?”
孙伯灵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这要看怎么打。”
“哦?愿闻其详。”
孙伯灵拄杖起身,走到地图前:“马陵地势险要,魏军若强攻,必损兵折将。但庞涓不是莽夫,他师从鬼谷,最擅长的就是‘出奇’。”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虚画了一条线:“他不会正面强攻。他会分兵——一路佯攻马陵主道,吸引赵军主力;另一路绕道北山,从侧翼突袭。”
邹忌精神为之振奋:“继续说。”
“若齐国要援赵,不能直接去马陵。”孙伯灵的手指移到另一处,“应该去这里——桂陵。”
“桂陵?那是魏国境内。”
“正是。”孙伯灵道,“围魏救赵。魏军主力伐赵,国内空虚。齐军若直扑魏都大梁,庞涓必回师救援。那时我军以逸待劳,在半路设伏……”
他停住了。因为他说的是鬼谷子当年在沙盘上教过的一局——正是庞涓对苏秦的那一局。当时庞涓败了,败在贪功冒进。
邹忌抚掌:“好一个围魏救赵!孙先生果然大才!”
孙伯灵却心头沉重。他刚才说的,等于是把师兄的弱点告诉了别人。
“不过,”邹忌忽然皱眉,“将军担心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邹忌压低声音:“将军府上,最近来了个魏国方士,自称能通鬼神,能卜吉凶。他说……此次魏伐赵,是天命所归,齐国若插手,必遭天谴。”
魏国方士。孙伯灵想起那个老人说的话。
“此人叫什么?”
“徐福。”
不是徐尚。孙伯灵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警惕起来——姓徐,也是方士,会不会有关联?
“将军信他?”
“将军半信半疑。”邹忌道,“但大王近日身体不适,那方士进宫为大王祈福,竟真的让大王病情好转。如今大王对他言听计从。”
孙伯灵明白了。田忌找他不是为了问策,是为了找一个能对抗那方士的人。
“邹先生想让我做什么?”
“三日后,将军要在府中‘考校’那方士的本事。”邹忌看着他,“届时会有几位朝中重臣在场。孙先生若能在考校中,揭穿那方士的虚妄……”
“我为何要这么做?”
“为了齐国。”邹忌说得很直接,“也是为了你自己。孙先生难道甘心一辈子做个平民?”
孙伯灵沉默。他想起母亲的话:等你遇到该做的事时,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现在,这件事来了。
三日后,田忌府中堂。
孙伯灵到的时候,堂上已经坐满了人。主位坐着田忌——四十多岁,国字脸,浓眉虎目,不怒自威。左右两侧是几位朝臣,孙伯灵只认得其中一个:相国邹忌(与门客邹忌同名不同人)。
那方士坐在田忌下首。果然三十来岁,白面皮,手指细长,穿着一身青色道袍,头戴莲花冠,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孙伯灵被安排在末座。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有好奇,有不屑,有疑惑。
“这位是孙伯灵先生,鬼谷高徒。”田忌介绍得很简单。
方士徐福抬眼看了孙伯灵一眼,眼神淡漠。
“今日请诸位来,是为了一件小事。”田忌开口,“徐先生自称能通马语,能与马沟通,甚至能治马病。正好府中马厩有几匹马病了,御医治不好。想请徐先生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