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马语?孙伯灵心头一动。这倒是新鲜。
徐福起身施礼:“将军有命,敢不从之。”
一行人移步马厩。
田忌的马厩极大,养了上百匹战马。此时有几匹单独隔开,都是精神萎靡,不吃不喝,有的还在咳嗽。
徐福走近一匹枣红马,那马见他来,不安地踏着蹄子。
“莫怕,莫怕。”徐福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马颈,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很轻,听不清念什么,但调子古怪,像某种咒语。
说也奇怪,那马渐渐安静下来,甚至低下头,蹭了蹭徐福的手。
围观的人都露出惊异之色。
徐福又走到马头前,与马对视。一人一马,就这么静静看着。过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徐福转身,对田忌道:“将军,此马说,它三日前吃了一样不该吃的东西。”
“何物?”
“马厩西角第三根柱子下,有一株‘醉马草’。”
立刻有马夫跑去查看。果然,在那根柱子下的杂草丛中,发现了几株淡紫色的小草。
“真是醉马草!”马夫惊呼,“这草马吃了会昏睡,吃多了会死!”
众人哗然。徐福居然真的能听懂马语?
田忌看向孙伯灵,眼神询问。
孙伯灵拄杖上前:“徐先生果然高明。不过在下有一事不解——既然马能告诉你是吃了醉马草,为何不告诉你是哪一株呢?”
徐福淡淡道:“马非人,只能传达大概,无法精确。”
“原来如此。”孙伯灵点头,然后走到另一匹生病的黑马前。这匹马症状不同,口吐白沫,浑身颤抖。
他观察了一会儿,忽然问马夫:“这匹马什么时候开始病的?”
“昨天早上。”
“病之前,喂了什么?”
“就是寻常草料,加了些豆粕。”
“豆粕从哪里来的?”
“新买的,城东王记粮铺。”
孙伯灵蹲下,抓起一把马槽里剩下的豆粕,凑到鼻前闻了闻,又捏起几粒放在手心细看。
“这不是豆粕。”他抬头,“这是霉变的豆渣,里面混了‘乌头’的粉末。”
“乌头?”马夫脸色一变,“那可是剧毒!”
“量不大,所以马只是中毒,还没死。”孙伯灵起身,看向徐福,“徐先生,这匹马‘告诉’你它中毒了吗?”
徐福面不改色:“马只说难受,不知缘由。”
“那徐先生为何不问清楚?”
“马语粗陋,无法细问。”
孙伯灵笑了:“既然如此,徐先生的‘通马语’,也不过是知道马难受而已。真正要治病,还得靠观察和推断——就像我刚才做的那样。”
徐福眼中闪过一丝阴冷,但很快恢复平静:“孙先生说得是。在下只是方士,不懂医术。”
“可徐先生刚才不是治好了那匹马吗?”一位朝臣问道。
“我只是让它安静下来。”徐福说,“真正解毒,还需用药。”
田忌看向孙伯灵:“孙先生能治?”
“能。”孙伯灵道,“绿豆甘草汤,连服三日可解。”
马夫立刻去准备。
这场考校,看似平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徐福的“通马语”玄乎其玄,而孙伯灵的方法实实在在。
回堂的路上,徐福走在孙伯灵身边,忽然低声说:“孙先生是鬼谷门下?”
“是。”
“那孙先生可认得徐尚?”
孙伯灵心头一震,但面上不动声色:“徐尚?不认识。”
“他是我师兄。”徐福的声音更低了,“三年前失踪,最后的消息是从赵国传来——说他死在一次大火中。”
孙伯灵握紧木杖:“徐先生节哀。”
“我不哀。”徐福笑了,笑容冰冷,“我只是好奇,师兄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比如……一些研究笔记?”
孙伯灵停下脚步,看着徐福:“徐先生什么意思?”
“没什么。”徐福拂袖而去,“只是提醒孙先生一句——有些东西,不该碰的别碰。”
当晚,孙伯灵被留在府中用饭。
席间,田忌单独召见他:“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徐福不是真心为齐国。”孙伯灵直言。
“这我知道。”田忌喝了口酒,“但他现在深得大王信任,我动不了他。孙先生,我需要你帮我。”
“将军要我怎么做?”
“留在我府中,做我的门客。”田忌看着他,“表面上是帮我打理马政,实际上——盯住徐福,找出他的破绽。”
孙伯灵沉默。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答应,就等于卷入了齐国朝堂的争斗。
“将军为何选我?”
“因为你是鬼谷弟子,有真才实学。”田忌放下酒杯,“也因为……你是个瘸子。”
孙伯灵一愣。
“瘸子不会跑,不会轻易背叛。”田忌说得很直白,“而且瘸子往往比常人更懂得珍惜机会。”
这话刺耳,不过实际。
孙伯灵想起母亲,想起家里的存粮只够吃半个月,想起街角那些饿肚子的孩子。
他缓缓跪下:“伯灵愿为将军效力。”
“好!”田忌大笑,“起来吧。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府中马政司的‘马监’——虽然官不大,但足够你养家糊口了。”
孙伯灵起身。他知道,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了。
他不后悔。
走出田忌府时,天色已黑。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朱漆大门,门楣上的“镇国柱石”四个大字在灯笼映照下,熠熠生辉。
柱石。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字。
而此刻,在千里之外的魏国大梁,庞涓正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三万精兵。
“明日出征,伐赵!”他的声音响彻校场。
士兵们山呼海啸。
庞涓抬头望着东方,那是齐国的方向。
师弟,你现在在做什么呢?他忽然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