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马监的日子,比孙伯灵想象中平静。
田忌府的马厩分三处:城东大营养战马五百匹,城南别苑养仪仗马百匹,府内后院养的是将军和家眷的坐骑二十余匹。孙伯灵负责的,是府内这二十匹。
活不重,但细。每日辰时点卯,查验草料、饮水、马具;巳时巡视,看有无病马;午后记录马匹状态,调配精饲料;日落前再查一遍,确保夜间值守安排妥当。
马夫们起初不服——凭什么让个瘸子来管他们?不过孙伯灵有他的法子。
第一天上任,他就发现草料有问题。供给将军坐骑的“玉顶乌骓”的黄豆里,掺了陈年的霉豆。他不动声色,让马夫老赵把所有黄豆摊在院中晒。
“孙监,这豆子没问题啊。”老赵嘟囔。
孙伯灵蹲下,抓起一把,挑出几粒颜色发暗的:“这些,你尝尝。”
老赵半信半疑地放嘴里一嚼,立刻吐出来:“苦的!”
“霉变的豆子马吃了会腹胀,严重的会死。”孙伯灵起身,“以后进料,我亲自验。”
第二天,他又发现刷马用的鬃刷太硬,有几匹马的背上刷出了血痕。他让老赵去库房领新刷,自己掏钱补了差价。
第三天,一匹叫“追风”的白马不肯吃料,几个马夫按着灌,马嘶鸣挣扎。孙伯灵走过去,摸了摸马颈,又掰开马嘴看了看。
“牙长了脓包。”他让老赵取来细竹签、盐水和药膏,亲自给马挑脓、清洗、上药。那马起初还踢腾,但孙伯灵的手法很轻,一边处理一边低声安抚,马渐渐安静下来。
三天下来,马夫们的态度变了。他们发现这个瘸子监工是真懂马,而且不摆架子,该干的活亲自干,该担的责任不推诿。
“孙监,”老赵私下说,“您这手治马的本事,跟谁学的?”
“山里学的。”孙伯灵含糊带过。其实是鬼谷子教的——老师说,医马如医人,观其形,察其色,听其声,断其症。
徐福偶尔会来马厩。
他总是穿着那身青色道袍,背着手,在马厩里慢慢踱步,看看这匹,摸摸那匹。有时会蹲下来,盯着马蹄看半天,或者凑近马耳,似乎真的在“听”马说话。
孙伯灵不拦他,但也不靠近,就在远处干自己的活。
“孙监似乎不欢迎在下?”有一次,徐福主动搭话。
“徐先生是府中贵客,想去哪便去哪。”孙伯灵正在给一匹马修蹄,头也不抬。
徐福走到他身边,看着他那双沾满泥污的手:“以孙先生之才,做这马监,不觉得委屈?”
“靠本事吃饭,不委屈。”
“本事?”徐福轻笑,“通马语,知马性,治马病——这些本事,在下也会。但在下觉得,男儿当有更大志向。”
孙伯灵放下修蹄刀,抬头看他:“徐先生的志向是什么?”
“修道长生,辅佐明君,安定天下。”徐福说得坦荡,“就像孙先生的师兄庞涓,如今已是魏国将军,领兵三万,伐赵在即——那才是大丈夫该有的作为。”
孙伯灵握刀的手紧了紧。庞涓出征的消息,他三天前就知道了。田忌告诉他时,他整夜没睡。
“人各有志。”他低头继续修蹄,“徐先生修你的道,我养我的马。”
徐福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压低声音:“孙先生可知,庞将军此次伐赵,带的谋士是谁?”
孙伯灵动作一顿。
“是苏秦。”徐福缓缓道,“你的另一位师兄,如今是庞涓的幕僚。师兄弟联手,赵国危矣。”
苏秦?在庞涓帐下?孙伯灵心头一沉。这不合常理——苏秦志在纵横,怎么会屈居庞涓之下当个谋士?
“徐先生从何得知?”
“在下自有消息渠道。”徐福微笑,“孙先生若感兴趣,在下可以告诉你更多——比如,张仪如今在秦国做什么,鬼谷子近来身体如何……”
他在试探。孙伯灵立刻警觉。
“多谢徐先生好意。”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不过师兄弟们各有前程,我不便多问。”
徐福也不勉强,点点头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孙先生。那匹‘玉顶乌骓’,将军下月要骑它去狩猎。你可要照料好了——万一出点差错,你这马监的位置,怕就坐不稳了。”
这是威胁,也是提醒。
晚上回住处——田忌在府外给他安排了一间小屋,离马厩不远。母亲也接来了,老人家在院里种了些青菜,养了几只鸡,日子虽清贫,但安定。
“今日如何?”母亲一边盛饭一边问。
“还好。”孙伯灵洗手坐下,“娘,若有机会……我是说,若有机会做更大的事,但可能有风险,您觉得该不该做?”
母亲放下碗,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孙伯灵实话实说,“只是觉得,养马虽安稳,但……好像不该止于此。”
“因为你的师兄们都在做大事?”
孙伯灵沉默。
母亲叹了口气:“伯灵,娘不懂什么天下大势。但娘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你师兄们走他们的路,你走你的。不用比,也不用急。”
“可老师教我们一身本事……”
“本事是用来做对的事,不是用来争强好胜的。”母亲给他夹菜,“你觉得养马委屈,可那些马离了你的照料,会生病,会死。这也是对的事。”
孙伯灵点头。母亲的话,总是这么朴实,又这么通透。
吃完饭,他点亮油灯,翻开那卷《天道疏》。竹简上的纹路在灯光下蜿蜒,他盯着看了许久,忽然发现一处纹路发生了变化——原本平顺的线条,在某处打了个结。
这个结的位置,对应的星图是……参宿。
参宿主杀伐,对应魏国。
庞涓出事了?还是即将出事?
他心头一紧,想细看,但油灯忽然晃了一下,竹简上的纹路又恢复了原状。
是错觉吗?
三日后,田忌召见。
不是在正堂,是在书房。除了田忌,还有邹忌(门客)在场。
“孙监坐。”田忌难得客气。
孙伯灵依言坐下。书房里堆满了竹简和地图,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七国形势图,上面用朱砂标注着最近的兵力调动。
“徐福今日进宫了。”田忌开门见山,“他向大王进言,说夜观星象,见‘荧惑守心’,主齐国当静守本土,不宜出兵。”
荧惑守心?孙伯灵皱眉。那是大凶之兆,但今年荧惑的运行轨迹他推算过,根本不会靠近心宿。
“徐福在撒谎。”他直接道。
“我知道。”田忌敲着桌面,“但他有‘证据’——前夜确实有流星划过东方,宫中很多人都看见了。他说那是荧惑的‘使者’。”
“流星常有,与荧惑无关。”
“可大王信了。”邹忌接话,“如今大王已下令,暂停援赵的筹备。若魏国真灭了赵国,下一个就是齐国。”
孙伯灵明白了。徐福在替魏国做事——或者说,在替庞涓铺路。
“将军需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