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宫中设宴,为徐福庆功——庆他‘化解’了灾星。”田忌看着他,“我要你在宴上,当着大王和众臣的面,揭穿他的谎言。”
孙伯灵心头一震。在齐王面前,驳斥齐王信任的方士?
“这……太冒险。”
“是冒险。”田忌点头,“但若成功,你就是齐国的功臣。若失败……”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孙伯灵沉默良久:“我需要准备。”
“你要什么?”
“观星台。还有,徐福进宫以来的所有天象记录。”
接下来三天,孙伯灵没去马厩。
田忌给他安排了一处僻静小院,里面有座简易的观星台。邹忌送来了宫廷记录的星象档案——厚厚的十几卷竹简。
孙伯灵白天翻阅记录,夜里观星。他发现徐福的“证据”漏洞百出:所谓的“荧惑守心”,是把三个月前的一次普通星象说成是近日的;那夜流星的方向,根本不是从荧惑方向来的;而且徐福推算的星历,用的是过时的殷历,误差极大。
“他根本不懂星象。”孙伯灵对邹忌说,“或者说,他懂,但在故意说错。”
“你能证明吗?”
“能。”孙伯灵指着自己推算的结果,“三日后,也就是宫宴那晚,荧惑实际在井宿,离心宿还有三十度。只要那晚天晴,所有人都能看见。”
“好!”邹忌抚掌,“那你就用这个,在宴上拆穿他。”
孙伯灵却皱眉:“但有个问题——徐福可以说,他看见的是‘天机’,凡眼看不见。这种玄乎的说法,很难驳倒。”
“那怎么办?”
孙伯灵想了想:“我需要一个谁都能看见的‘证据’。”
宫宴前夜,孙伯灵在观星台待到子时。
他盯着星空,手指在石台上虚画,推算着每一个细节。忽然,他看见东方天际闪过一道微光——不是流星,是某种反光。
他眯起眼,看见远处田忌府的屋顶上,有个人影。
是徐福。他也还没睡,在观星。
两人隔空对视了一眼。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孙伯灵能感觉到,徐福也在算,算明晚的星象,算如何圆谎。
孙伯灵低头,继续推算。竹简的纹路在月光下清晰可见,那些天然的脉络仿佛在流动,指引着什么。
忽然,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徐福为什么要帮魏国?仅仅是为了荣华富贵?还是有别的目的?他师父田骈研究长生药,徐尚研究火器,徐福研究星象……这一脉的方士,到底想做什么?
他想起墨离的话:“异人如刀,看谁用,怎么用。”
徐福这把刀,握在谁手里?
宫宴那晚,天气晴好。
齐王宫的大殿灯火通明,丝竹声声。齐威王高坐主位,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田忌坐在左下首,对面是相国邹忌。徐福坐在田忌下手,一身崭新的紫色道袍,手持拂尘,仙风道骨。
孙伯灵的位置在末席,几乎挨着殿门。他穿着田忌给准备的士子服,虽然浆洗得挺括,但在一群锦衣华服的朝臣中,依然显得寒酸。
酒过三巡,齐王开口:“徐先生,前日你说化解了灾星,护我齐国安宁。寡人当重赏。”
徐福起身施礼:“为大王分忧,乃臣之本分。天象虽凶,但人心至诚可感天。大王仁德,自有天佑。”
话说得漂亮。几个朝臣纷纷附和。
田忌这时起身:“大王,臣府中有一人,也通星象,近日观测,却有些不同见解。”
“哦?”齐王挑眉,“何人?”
孙伯灵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殿中,行礼:“草民孙伯灵,拜见大王。”
他的跛行引人注目,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齐王皱了皱眉:“你有何见解?”
“草民近日观测星象,”孙伯灵声音平静,“荧惑星此刻在井宿,离心宿尚远,并无‘守心’之象。且徐先生所说的那夜流星,方向、亮度、轨迹皆与荧惑无关。”
殿中顿时安静了。
徐福脸色不变,淡淡道:“孙先生观的是凡象,在下观的是天机。天机玄妙,非肉眼可见。”
“那请问徐先生,”孙伯灵转向他,“何为天机?”
“天机者,天道之秘,非凡人可窥。”
“既非凡人可窥,徐先生又如何得知?”
“在下修道多年,略有感应。”
孙伯灵点头:“原来如此。那草民请问,三日后,也就是七月初七夜,天象会如何?”
徐福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孙先生何意?”
“若徐先生真能感应天机,当能预知三日后之事。”孙伯灵看向齐王,“大王,不如让徐先生当场推算,三日后有何星象。届时验证,便知真假。”
这是个巧计。星象可推算,但“天机”无法验证。徐福若推算了,就承认了星象可测;若不推算,就显得心虚。
齐王来了兴趣:“徐先生,可能推算?”
徐福沉默片刻,缓缓道:“天机不可妄泄。”
“只是寻常星象,非关天机。”孙伯灵紧逼,“比如,七月初七夜,月亮在何处?与何星相合?”
这是基本功。任何一个懂星象的人都该知道。
徐福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他答不上来。因为他根本没认真推算过。
殿中气氛微妙起来。
田忌适时开口:“大王,臣以为,星象之事,当以实证为准。既然徐先生不便推算,不如让孙伯灵推算,三日后验证。”
齐王点头:“准。”
孙伯灵深吸一口气,朗声道:“七月初七夜,月将入毕宿,与昴宿相合。亥时三刻,东方将有流星雨,持续半炷香。”
他说得很具体。徐福的脸色更难看了。
“好。”齐王拍案,“那便三日后验证。若你言中,寡人重赏;若不中……”他看向孙伯灵,“你可知道欺君之罪?”
“草民知道。”孙伯灵跪地,“若不准,甘愿受罚。”
徐福盯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孙伯灵感受到了,但没回避,平静地回视。
殿外,夜空清澈,繁星点点。
三日后,一切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