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散去,已是子夜。
孙伯灵走出宫门时,腿疼得厉害。刚才在殿上站得太久,旧伤处像有针在扎。他扶住宫墙缓了缓,才继续往宫外走。
“孙先生留步。”
徐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独自一人,月光下的道袍泛着清冷的光。
孙伯灵转身:“徐先生有何指教?”
“三日后,”徐福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无论星象如何,你都赢不了。”
“为何?”
“因为我说是,大王就会信是。”徐福笑了,笑容里透着寒意,“你以为凭几句星象推算,就能扳倒我?我在宫中三月,每日为大王讲经祈福,大王视我为半师。你呢?一个刚见面的瘸子。”
话说得直白,也真实。
孙伯灵握紧木杖:“徐先生的意思是,即便我推算对了,大王也会说不对?”
“聪明。”徐福点头,“所以,我给你个机会。现在退出,三日后就说自己推算有误,主动认输。我保你无事,马监的位置还能留着。”
“若我不呢?”
徐福眼中寒光一闪:“那你母亲的安全,我可不敢保证了。”
孙伯灵浑身一震:“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徐福凑近一步,“你母亲住在城西小屋,门前有棵枣树,院里养了三只鸡。每日辰时去东市买菜,午时在家织布,申时在门口等儿子回家——我说得可对?”
孙伯灵的心沉了下去。徐福调查过他,而且很仔细。
“你以为田忌真能护住你?”徐福继续道,“他自身难保。大王早就忌惮他兵权过重,我几句话就能让他失势。到那时,你连靠山都没有。”
夜风吹过宫道,卷起落叶。
孙伯灵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徐先生,你知道我腿是怎么瘸的吗?”
徐福一怔。
“八岁那年,我骑一匹小马,马惊了,把我摔下来,腿骨断了。”孙伯灵说,“断骨很疼,接骨更疼。但我娘一直守着我,三天三夜没合眼。后来骨头长歪了,再也治不好。别人笑我瘸子,我娘说:瘸怎么了?我儿子心不瘸。”
他看着徐福:“所以,你用我娘威胁我,没用。她教过我,人活着要有骨气。骨气断了,就真成废人了。”
徐福盯着他,眼神复杂。
“三日后,”孙伯灵转身,“我们星象上见真章。”
他一瘸一拐地走了,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徐福站在原地,许久没动。直到一个黑衣侍卫从暗处走出,低声道:“先生,要不要……”
“不用。”徐福抬手,“这个人,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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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屋时,母亲还没睡。
油灯亮着,她在灯下缝补衣裳。看见孙伯灵回来,放下针线:“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过了。”孙伯灵坐下,看着母亲苍老的手,“娘,有件事……”
“说。”
“三日后,我可能要得罪一个大人物。”孙伯灵把宫宴的事简单说了,但没提徐福的威胁。
母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自己对吗?”
“对。”
“那就去做。”母亲继续缝补,“对的事,就该做。”
“可万一……连累您。”
“怕什么?”母亲笑了,“娘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再说了,田将军不是保着你吗?”
孙伯灵没说话。他想起徐福的话——田忌自身难保。
这一夜,他辗转难眠。起身到院里,抬头看天。
星空璀璨。他找到荧惑星,确实在井宿,离心宿很远。他的推算没错。
可是,对错重要吗?在权力面前,真相有时很苍白。
他想起鬼谷子的话:“天道虽远,仁心在迩。”可是,仁心能对抗权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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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孙伯灵照常去马厩。
马夫们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宫宴上的事已经传开,都知道这个瘸子马监要和徐方士打赌。
“孙监,”老赵凑过来,小声说,“您真要跟徐先生斗啊?听说他在宫里可厉害了,大王都听他的。”
“斗不斗,不由我。”孙伯灵检查草料,“我只说真话。”
“可……”老赵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口气,“您小心点。”
中午,邹忌(门客)来了,脸色凝重。
“徐福昨夜在宫中留宿,与大王谈到三更。”他把孙伯灵拉到僻静处,“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
“说什么?”
“说你是魏国奸细,师从鬼谷,师兄庞涓正在伐赵,你来齐国是替庞涓探路。”邹忌盯着他,“还说你腿瘸是装的,其实身怀武艺,图谋不轨。”
孙伯灵笑了,笑得苦涩:“大王信了?”
“半信半疑。”邹忌道,“但徐福拿出了‘证据’——你与庞涓的师兄弟关系是真的,你在鬼谷学过兵法也是真的。这些,足够让大王起疑了。”
“那将军怎么说?”
“将军在为你周旋。”邹忌压低声音,“但将军说,三日后,你必须赢。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让大王无话可说。”
孙伯灵沉默。他知道这有多难。
“还有,”邹忌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将军让我给你的——庞涓军中的最新情报。”
孙伯灵展开帛书。上面写得很简略:庞涓大军已破赵国边境三城,正朝邯郸推进。赵国遣使求救,使者已在来齐路上。
“将军的意思是,”邹忌道,“若你能在星象赌约中取胜,就有资格参与军国大事。到时援赵之议再起,你就是关键人物。”
孙伯灵收起帛书:“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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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天,孙伯灵白天在马厩,夜里观星。
他反复推算,确认七月初七夜的星象无误。但他也知道,徐福不会坐以待毙。
果然,七月初六这天,出事了。
先是马厩失火。虽然扑灭及时,只烧了几捆草料,但孙伯灵检查现场时,发现火是从内部烧起来的——有人故意纵火。
然后是“玉顶乌骓”突然发病,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孙伯灵检查后发现,马槽里被下了“断肠草”的粉末。分量不大,但足以让马大病一场。
这是警告。如果马死了,孙伯灵这个马监首当其冲。
他给马灌了解毒药,守了一夜。天亮时,马总算缓过来了。
“孙监,”老赵脸色发白,“这……这是冲着您来的啊。”
“我知道。”孙伯灵站起身,腿疼得他龇牙咧嘴,“今天你们看好马厩,任何人不得靠近。”
“您去哪?”
“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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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黄昏。
孙伯灵提前进宫。齐王在观星台设宴——说是宴,其实更像一场公开的验证。到场的有朝中重臣、王室宗亲,还有几位从稷下学宫请来的天文博士。
徐福早早到了,一身雪白道袍,手捧拂尘,站在观星台中央,真有几分仙人气度。
孙伯灵还是那身士子服,拄着木杖,站在角落。
齐王到来时,众人跪迎。大王看起来精神不错,笑着对徐福说:“徐先生,今夜可要好好看看,你的感应准,还是这位孙先生的推算准。”
徐福躬身:“天象玄妙,臣只凭感应,不敢言必中。”
这话留了余地。孙伯灵听出来了——徐福在给自己留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