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城双手接过,细细读了一遍,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沉声道:
“此人对儒家经典吃得太透了,连天人感应的道理都能剖析得如此入木三分,下官自愧不如!”
没错,这惊艳四座的卷子,正是出自武松之手。
其实早在宋城初审的时候,就被武松那独到的见解震得头皮发麻。
如今到了胡瑗手里,这位国子监的大拿同样被震得不轻。
“存天理,灭人欲!”
“天理与人欲,二者界限微乎其微,只要识得什么是天理,便自然知晓何为人欲。”
胡瑗忍不住拍案叫绝,情不自禁地高声朗诵起来。
读完最后一句,他只觉得唇齿留香,意犹未尽:“能写出这般文字,此子绝对是大才,其他的试卷肯定也差不了!”
他顾不上什么阅卷顺序了,直接在那堆卷子里一通翻找。
终于,武松剩下的四张答卷被他全部找了出来,一字排开摆在桌上。
“天下最难把持的莫过于人心,天下最易沾染的莫过于私欲。”
一句句振聋发聩的金句跃然纸上,胡瑗看得如痴如醉,仿佛喝了百年的陈酿,眉宇间全是飞扬的神采。
要知道国子监可是大宋的最高学府,胡瑗身为博士,那眼界高得离谱。
寻常考生的陈词滥调,他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可武松这答卷里,用的全是后世朱熹理学的精髓,简直就是为胡瑗量身定制的“精神鸦片”。
四张卷子一口气看完,胡瑗提起饱蘸朱砂的毛笔,力透纸背地写下两个大字:解元!
这州解试的榜首,便是解元。
剩下的卷子还没看完,但这第一名的宝座,武松已经坐稳了。
看着那鲜红刺眼的“解元”二字,宋城虽然佩服,却还是长叹了一声:
“胡大人,您真的想好了?这解元……真要给此人?”
胡瑗放下笔,挑眉反问:“不给他给谁?难道这堆废纸里还能刨出个金疙瘩?”
宋城苦笑着摇头:“没了,这考生确是全场最佳,无人能及。”
“说实话,刚才读他的文章,我都有种拨云见日、醍醐灌顶的感觉。”
“我读了四十多年圣贤书,从未见过这般透彻的文字,此子日后必成大器!”
“下官说句僭越的话,这人有宰相的肚量,甚至……甚至能跟孔孟二圣比肩!”
在读书人心里,孔孟那是神一样的存在。
宋城能把武松捧到这个高度,简直就是顶格的膜拜。
胡瑗点了点头:“既然你也知道此子学问深不可测,我点他做解元,又有何不可?”
“唉,胡大人您是贵人多忘事,这次州解试,转运使何大人的公子也下场了啊。”
“这我自然晓得,路过府衙的时候,那何大人还拉着我喝了顿酒。”
“那您这……”
胡瑗冷笑一声,眼神里透着股文人的傲气:“若是两人水平差不多,我卖个顺水人情,让何运贞当个解元也无妨。”
“可既生瑜何生亮,遇上这等奇才,只能算他何家祖坟没冒青烟,何运贞只能屈居第二。”
“要是那个转运使不服气,我就把这卷子甩他脸上让他自己看,他也是读过书的人,这点好赖总分得清。”
见主考官态度如此强硬,宋城也不再多嘴,用力点了点头:
“既然胡大人心里有谱,下官就不讨人嫌了。”
将武松的卷子珍重地放在一旁,胡瑗这才耐着性子继续看其他人的。
可也就是走个过场,吃惯了山珍海味,再吃糠咽菜,简直味同嚼蜡。
最后勉强挑出九个凑数的,排好了座次,这州解试的十名新科举人就算定下了。
副考官宋城拆开密封线,核对姓名,誊写榜单,最后恭恭敬敬地送到了恩州府知州王怀的手里。
这阅卷定名次是外地考官的事,但最后的审核发榜,还得地头蛇知州来拍板。
王怀坐在大堂之上,接过名单一扫,看到第一名武松、第二名何运贞,脸色瞬间变得比猪肝还难看。
“宋大人,这……是不是搞错了?”
“王知州,下官知道转运使的公子也在榜上,但这武松实在太过妖孽,我和胡大人反复斟酌,这解元非他莫属。”
王怀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太过优秀?这武松是长了三头六臂不成?还能比转运使家的公子更优秀?”
官场这碗饭不好吃,官大一级压死人,县官不如现管。
转运使何正复那是掌管一路财赋的大员,比他们高了好几级,又是顶头上司。
为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得罪这种大佛,这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王怀想破脑袋也想不通!
“王知州也是进士出身,这文章好坏,您一看便知。”
宋城早料到王怀会炸毛,特意把武松的原卷带了过来。
四份卷子往桌案上一摊,王怀将信将疑地拿起来展开。
“存天理,灭人欲……”
刚看完第一页,王怀嘴里的牢骚就没了。
等四张卷子全部看完,王怀把卷子往桌上一放,重重地叹了口气:
“时运不济,真是时运不济啊……何公子怎么偏偏撞上这么个妖孽!”
王怀这回是彻底服气了,心服口服。
何运贞确实算个才子,但跟武松这答卷一比,简直就是萤火虫跟月亮争辉,完全不在一个档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