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
“将其遗存之粮米、布匹、乃至金银铜钱,尽数起出,收归官库统一调配。如此,城中粮草危机,立时可解大半,支撑数月,当无问题。且有此钱粮,或可厚赏勇士,激励死战之士;或可添置弓弩箭矢,加固城防。守城之力,必能大增。”
林岳听罢,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否决。
“这……此举恐有大不妥!那些虽是逃户,但其家产私产,受律法保护……况且,他们若日后归来,追究起来……”
“追究?”
程昱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几乎没有温度的笑意。
“林县尉,若黄巾贼寇破城而入,这些深宅大院,难道还能保全?届时,闯入其中,抄家掠财,杀人放火的,便是贼寇的刀斧了。与其留此资财资敌,何不用于守土安民?县尉此举,非为私吞,实乃为公义,为保全一城生灵性命。孰轻孰重?”
他顿了顿,见林岳神色变幻,继续淡淡道。
“若侥幸城守住了,贼退去了,县尉便是保全他们祖宅产业、使其免遭贼人焚掠的恩人。所耗用的些许粮米,比起整座宅邸和可能被掠劫一空的浮财,又算得了什么?届时,他们感激尚且不及,安敢追究?若真有那不明事理、锱铢必较之徒。”
程昱目光微凝。
“县尉守城有功,护民有德,声望正隆,又岂会惧他区区言语?”
这话如同冰锥,刺得林岳脊背发凉,瞬间让他从固有的律法思维中挣脱出来,看清了血淋淋的现实,同时也感受到一股寒意——眼前这位文士,心思之缜密,算计之深远,行事之果决狠辣,远超寻常谋士。
林岳盯着程昱平静无波的脸,脑海中却飞快地闪过许多画面。
城墙下官兵们捧着热粥白馍时眼中重燃的光彩,城外黄巾贼寇密密麻麻的营垒,还有县衙粮库那依旧不算充裕的底子……程昱的话,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剧烈的涟漪。
搜查世家遗粮……这念头大胆而叛逆,却直指问题核心。用那些逃亡者带不走的私粮,来填补公仓的匮乏,喂养守城的官兵,甚至可能借此机会,将城中剩余的、对世家或许也有怨气的人力物力进一步整合起来。
这不仅能解决迫在眉睫的粮食问题,或许还能打破城中因世家逃亡而陷入的某种权力真空和涣散状态。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官袍袖口的布料,脑海里迅速盘算起来。
城东刘氏,向来以囤粮闻名,其庄园粮窖恐怕存量不小;城南张家,虽不及刘家豪富,但其宅邸据说有地下密室……哪些家族可能存粮较多?
哪些宅院防守相对薄弱,容易入手?派谁去执行最稳妥?是动用李峻手下那些已经对自己初步归心的老兵,还是另组一队可靠人手?如何行事才能既取到粮食,又不至于在城内引起大的恐慌或骚动?
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眼角的余光瞥见厅外廊下,一个魁梧的身影不知何时悄然站在那里,正是武李峻。李峻显然也听到了部分谈话。
他顺着林岳的目光望向厅内安然稳坐的程昱,粗犷的脸上眉头紧锁,眼中神色复杂,既有对可能获得更多粮食、提升守城力量的期待,也有一丝对这位陌生文士突然出现并献上如此“毒计”的本能警惕。
林岳察觉到李峻的目光,但并未回头。
他重新抬起头,再次看向程昱。程昱依旧端坐着,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番足以掀起波澜的话语并非出自他口,又仿佛早已料定林岳会心动,会权衡,最终会采纳。
夜幕沉沉,如墨汁般泼洒在江都县县衙后院。厢房内,只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将林岳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独自坐在案几后,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白日里程昱那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建言——直接抄没城中逃亡世家大族的家产,将一切可能的后患推给随时可能破城的黄巾贼寇。
这计策,大胆,狠辣,却直指要害。若是在获得那个奇特的“系统”之前,面临城中粮尽、军心即将崩溃的绝境,林岳自忖,恐怕真的会咬牙施行。
毕竟,那些世家大族仓皇南逃,留下的偌大家业,与其等着被黄巾贼寇劫掠一空,或者随着城破而化为灰烬,不如拿来供养守城的官兵,或许还能搏得一线生机。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