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如此疯涨，这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啊！真要激起民变，饿殍遍野，这江都……”
“朱老多虑了。”
主位上的张老爷，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打断了朱家主的话。
他是江都张氏的族长，也是如今城中返归世家里话语权最重的一位，面容保养得宜，眼神却透着商贾般的精明与冷漠。
“民变？饿死？那又如何？官府卖粮的价，比我们只高不低！要乱，也是先乱官府，要骂，也是先骂那位林县令。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与我们这些循规蹈矩、按市价售粮的良善人家何干？”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乱世之中，什么最值钱？不是金银珠玉，而是活命的粮食！如今这行情，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各家仓中余粮，此时不出，更待何时？难道要等官府强行征调，或者……等那位林县令腾出手来‘平抑物价’？趁现在，能赚一笔是一笔。至于百姓死活……”
张老爷呷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自古饥荒，哪有不死人的？死活，那是他们的命数，也是官府该操心的事。我们嘛，顾好自家便是了。”
王、朱两位家主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张老爷话语点燃的、对暴利的贪婪。是啊，官府都卖那么贵，他们跟着涨价，有何不可？乱世，不就是各凭本事，攫取利益的时候吗？
……
江都县城门处，此刻比往日更加喧嚣，但这喧嚣中却透着一股焦灼与戾气。
车马络绎不绝，但进城的远比出城的要多。许多车辆明显是运粮的货车，沉重的轱辘在青石板上压出深深的辙印。赶车的、押运的，多是些衣着光鲜、眼神精明的外地客商，他们操着不同的口音，互相打着招呼，脸上大多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
城门旁的市集空地上，临时支起了许多摊位，上面插着简陋的木牌，用墨笔写着触目惊心的数字。
“彭城精粟，一石一千一百钱！”
“下邳陈米，一石一千零五十钱！”
“东海新谷，一石一千一百八十钱！”
价格虽有细微差别，但无一例外，全都徘徊在一千钱一石上下！
许多百姓围在这些摊位前，看着那令人绝望的价牌，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愤怒与无助。
“一千多钱一石？这……这是要吸干我们的血啊！”
“去年这个时候，一石粟才八十钱！翻了十几倍！还让不让人活了！”
“狗日的奸商！发这种昧心财，不得好死！”
“官府呢？林大人呢？不是说林大人爱民如子吗？怎么不管管这些奸商！”
有人看着家中快要见底的米缸，咬着牙，哆哆嗦嗦地掏出积攒了许久、原本可能用作其他用途的铜钱，数出厚厚一摞，换回寥寥些许粮食，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有人愤愤地咒骂着，转身离去，但背影萧索，不知明日家中灶台能否生火。
更有人指着县衙方向，嘶声力竭地怒吼。
“肯定是官府跟这些世家粮商勾结好了！一起来坑害咱们老百姓！什么林青天，我看是吃人的豺狼！”
群情激愤，骂声四起。粮价暴涨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每个普通家庭的心头。江都县两万余户，十数万人口，其中绝大多数都是靠天吃饭、靠力气挣钱的升斗小民。
如此粮价，意味着无数家庭即将面临断炊之危，意味着这个冬天和即将到来的春荒，将变得异常难熬，甚至可能变成一条条鲜活生命的终点。
……
城墙之上，武李峻按着刀柄，眉头紧锁，望着下方城门处乱哄哄的景象，听着随风飘来的隐约咒骂声，脸色很不好看。
他身侧，程昱一袭青袍，静静地站着，目光同样投向下方，脸上却是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
“程先生。”
李峻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解和一丝不满。
“末将……实在不明白。咱们县衙粮仓里明明还有那么多粮食，为何不拿出来平抑粮价，救济百姓？反而……反而也跟着卖那么高的价？您看下面，百姓都骂成什么样了！再这样下去，怕是真的要出乱子！”
他是粗人，但也知道民心向背的重要。主公之前好不容易用粮食收拢的民心，眼看就要因为这离谱的粮价而毁于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