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灵王这会儿正烦着——徐国那块硬骨头啃了半天没啃下来,兵粮耗着,士气磨着,换谁都得挠头。但他见了子革,愣是没提前线的糟心事,一开口就拐了个十万八千里的弯,透着股不怀好意的“凡尔赛”。
“子革啊,”楚灵王往榻上一靠,语气漫不经心,实则眼睛里全是算计,“当年我祖宗熊绎,跟齐侯吕级、卫侯王孙牟那几位,都是伺候周康王的老同事。后来周天子赏宝器,齐、晋、鲁、卫全拿到了,就咱楚国空手而归。你说要是我现在派兵去洛阳,跟周天子要那九鼎当赏赐,他能给不?”
这话问得就没安好心——九鼎是周天子的命根子,要鼎跟抢皇位差不多。但子革多机灵,顺着他的话头就捧:“大王您这话说的,他敢不给吗?想当年熊绎先祖住荆山那穷地方,坐的是柴车,穿的是破衣,硬生生从山里开出条路去朝见天子,贡品就只有桃木弓、枣木箭这类不值钱的玩意儿。再看那四国,齐国是周天子的舅姥爷家,晋、鲁、卫都是亲弟弟,他们得赏不新鲜。可现在不一样了,周朝和那四国全得看您脸色办事,您说一他们不敢说二,还能为了几口鼎跟您叫板?”
楚灵王听得眉梢都飞起来了,贪心跟着涨了一截,又抛出个新问题:“我那皇祖伯父昆吾,原先住旧许(今河南许昌,原文四川绵阳为误),现在郑国人占了那块地,死活不给咱。我去要,他们能给不?”
这里得插一句,昆吾跟楚国祖上八竿子打不着——火神祝融的孙子陆终有六个儿子,昆吾是老大,楚国先祖季连是老幺,论辈分确实能攀上个“伯父”,但这亲戚关系远得能编进《百家姓》。楚灵王要是没占土地的心思,八辈子都想不起这位上古亲戚。
子革心里门儿清,这位大王是贪心不足蛇吞象,连祖坟都敢拿来当借口,但嘴上半点不敢怠慢:“肯定给!周天子连鼎都舍得,郑国还敢护着块破地?”
楚灵王彻底飘了,唾沫星子都激动得飞起来:“以前诸侯都觉得咱楚国偏安南方,没什么威胁,一个个都怕晋国。现在我把陈、蔡的城墙修得比山还高,又屯了上千辆兵车在那儿,你说诸侯们会不会怕咱?”
“那必须怕啊!”子革配合得恰到好处,“就陈、蔡这俩城的兵力,都够他们喝一壶的,更别说咱楚国倾国而出,谁不长眼敢不怕?”
楚灵王正想接着吹,突然被人打断——工尹气喘吁吁跑进来,手里举着块圭玉:“大王,您说要把这圭玉破开装饰斧柄,您给个准话,我好开工!”楚灵王没法子,骂骂咧咧地跟着去了工地,留下仆析父和子革俩人面面相觑。
见楚灵王走远了,仆析父赶紧拽住子革,一脸恨铁不成钢:“你平时不是挺正直的吗?今天怎么跟大王的回声似的,他说啥你都顺着来?连你都这样,咱楚国以后咋办?”
子革神秘一笑,摸了摸袖子:“别急,我这刀都磨快了,等他回来,就该出鞘了。”
没一会儿楚灵王回来了,刚要接着聊,就看见左史依祖从旁边路过。楚灵王立马指着他对子里说:“瞧见没?这才是好史官,《三坟》《五典》那些老古董他都能续上,你可得好好跟人家学学。”
子革终于等来了机会,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大王您可别抬举他了。我前阵子问他,当年周穆王想环游天下,到处留脚印,祭公谋父作了首《祈招》劝他,周穆王才改邪归正,最后死在祗宫。我提这首诗,他都一脸茫然,更别说更早的事儿了,他懂个啥?”
楚灵王的脸一下子沉了:“那你懂?”
“我当然懂。”子革下巴一抬,底气十足。就这三个字,把楚灵王的傲气戳得稀碎,他气得袖子一甩,扭头回了营帐——比被反驳更窝火的是,自己装的逼被当场拆穿。
不过楚灵王没气多久,就把注意力转回了徐国。徐国久攻不下,换别人早撤了,他偏要跟人家死磕,大有“不拿下徐国不回家”的架势。他没料到,自己一门心思当“螳螂”,身后早有“黄雀”举着柴火等着了。
这把火,烧自刚被楚国吞并的蔡国。蔡国有个叫朝吴的大臣,是个硬骨头,虽然屈身楚国,但复国的念头一天没断过,天天愁得头发都白了。他手下有个家臣叫观从,看出了他的心思,主动凑过来说:“大人,机会来了!楚王这货穷兵黩武,打徐国打了这么久,国库都空了,老百姓骂声一片,这是老天爷要灭他啊!咱蔡国复国,就看这一把了,错过这村可没这店。”
观从这小子不是外人,是楚国人,早年避难才来的蔡国。他爹观起是楚国有名的富豪,就因为太能炫富,被人举报,落了个五马分尸的下场,连当时的令尹子南都受牵连丢了命。观从逃到蔡国刚稳住脚,蔡国又被楚国灭了,等于绕了一圈又成了楚国人——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对楚国的恨,比陈醋还酸。
朝吴知道观从的底细,对他很信任,一听这话赶紧追问:“你有啥招?快说!”
“楚王这王位是杀了前任抢来的,名不正言不顺,他三个弟弟都不服,就是没胆子反。现在他带兵在外,国内乱成一锅粥,咱正好借蔡公的名义,把子干和子皙召回来,说要立他们为王。只要这俩人参合进来,楚王必死无疑。等新王上位,您是复国功臣,求他恢复蔡国,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观从说得头头是道。
子干是楚灵王三弟,子皙是四弟。楚灵王杀君夺权后,总怕亲戚捅刀子,把这俩弟弟吓得一个逃去晋国,一个躲去郑国,一躲就是十二年,楚国人都快把他俩忘了。
朝吴有点犯嘀咕——这俩公子十几年没联系,谁知道他们现在啥心思?但复国的诱惑太大,他咬咬牙:“干了!”随后就以公子弃疾(楚灵王幼弟,当时驻守蔡国)的名义,给子干和子皙发了密信。而公子弃疾本人,还蒙在鼓里,啥都不知道。
子干和子皙接到信,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立马赶到蔡国郊外,等着跟“盟友”公子弃疾汇合。结果等来的是朝吴,俩人当时就懵了。
朝吴也不绕弯子:“二位公子想回楚国,只有一条路——造反。现在是最好的时机,蔡公虽然不知道,但咱可以拉他入伙。”
这俩公子本来就胆小,一听“造反”俩字,冷汗都湿透了衣裳。朝吴赶紧给他们打气:“楚王打猎似的在外打仗,几个月不回,国都空虚得很。守城的蔡洧,他爹是被楚王杀的,巴不得楚王死在外头;掌管郢都周边的斗成然,是蔡公的心腹,蔡公一招呼,他肯定当内应;陈公穿封戍,跟楚王不是一条心,一叫就来。咱用陈、蔡的兵偷袭郢都,跟伸手拿自己东西一样容易,还有内应帮忙,怕啥?”
这番话把俩公子说动了,当场就在郊外跟朝吴歃血为盟。写盟书的时候,朝吴直接把公子弃疾的名字也写了上去,跟祭祀的牲畜一起埋进了土里——先把人绑上贼船再说。做完这一切,朝吴领着两位公子,大摇大摆地进城去见还被蒙在鼓里的公子弃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