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灵王这一家子,兄弟四个凑齐了一桌权力麻将,最小的那位叫公子弃疾。这年他在蔡国当“县长”当得正舒坦,突然看见两个亲哥哥——子干和子皙,跟从天上掉下来似的站在自己跟前,当时就吓得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扔地上。
直觉这东西很玄乎,弃疾心里咯噔一下:这俩哥哥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千里迢迢跑来找我,绝对没好事。等陪同哥哥来的朝吴把来意一说明,弃疾当场就出了一身冷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合着是拉他一起造楚灵王的反。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弃疾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成功了是弑君夺权,史书上得骂我八百年;失败了更惨,连全尸都未必有。我现在当这个蔡县县长,搁咱们楚国那就是封疆大吏,朝廷派来的重臣,出门前呼后拥,回家锦衣玉食,犯得着去赌命吗?”
子干和子皙一看弟弟油盐不进,赶紧开启“亲情洗脑模式”,从兄弟情深讲到灵王暴政,唾沫星子都快说干了,弃疾还是铁了心不掺和。俩人手拉手叹气,心说这弟弟咋就这么没追求。
旁边的朝吴看在眼里,暗自发愁:这主儿软的不吃,看来得用硬的。为了避免兄弟俩当场翻脸伤和气,朝吴先找了个由头把子干、子皙支走,自己揣着一肚子计谋,单独闯进了弃疾家。进门二话不说,把弃疾家的家丁、仆役全召集到院子里,清了清嗓子喊:“告诉大伙儿一个好消息!咱们蔡公(就是弃疾)召集两位公子回来,是要推翻楚灵王的暴政,拯救楚国百姓!郊外都已经盟誓了,现在两位公子带着先头部队,已经往郢都开拔了!”
弃疾正在屋里喝茶压惊,听见院子里的动静冲出来,气得脸都绿了:“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是诬陷!我啥时候盟誓了?”
朝吴一点不慌,慢悠悠地说:“盟书就埋在郊外的老槐树下,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你的名字,你当楚灵王的人都是瞎子?再说了,大王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残暴得像头下山虎,要是让他知道这事儿——不管你有没有参与,你觉得你能活几天?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顺着大伙儿的心思起兵,将来成功了,荣华富贵大家一起分,不比掉脑袋强?”
弃疾盯着朝吴,牙都快咬碎了。他知道朝吴这招够狠,把话放出去就等于断了他的后路,现在就算他喊冤,也没人会信。无奈之下,他只能狠狠一跺脚:“算你狠,我干了!”
搞定了核心人物,朝吴立刻开启“动员模式”。他跑到蔡国都城的大街上,站在土台上扯着嗓子喊:“乡亲们!楚灵王那个暴君,当年把咱们蔡国给灭了,杀了咱们多少亲人!现在蔡公良心发现,要帮咱们复国安家!咱们都是蔡国人,难道能眼睁睁看着祖宗的基业就这么没了?拿起锄头、菜刀都行,跟着蔡公杀回郢都,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
这话算是说到蔡国百姓的心坎里了。当年楚国灭蔡,大家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现在有人带头,瞬间就炸了锅。“杀回去!”“复国安家!”的喊声响彻全城,没一会儿就聚起了一大帮人,有农夫、有工匠,甚至还有卖菜的小贩,手里的家伙事儿五花八门,气势却一点不含糊。
弃疾一看这阵仗,也只能硬着头皮当首领,带着这支“杂牌军”往郢都进发。出发前,朝吴又派了个叫观从的人,火急火燎地去陈县搬救兵,目标是陈公穿封戍。
观从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他跟穿封戍压根没交情,突然跑去说“你快造反吧”,人家要是脾气爆点,直接把他拉出去砍了都有可能。正磨磨蹭蹭犹豫呢,迎面撞见了穿封戍的佐官夏啮。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夏啮和观从是老熟人,更关键的是,他是夏征舒的玄孙——当年夏征舒一家被楚国灭门,这笔血海深仇,夏家人记了好几代。观从一说明来意,夏啮眼睛都亮了,拍着大腿说:“可算等到这一天了!我天天在陈公跟前琢磨复国的事,可惜他现在重病在床,起不来身。你不用找他了,陈县的兵我来带,这就跟你去支援蔡公!”
这边夏啮刚在陈县召集兵马,那边弃疾已经带着大军杀到了郢都郊外。更巧的是,郢都的守将斗成然早就看楚灵王不顺眼了,正好收到了内应的密信,带着兵就出来接应,还主动当起了向导,熟门熟路地领着大军往城下赶。
到了城门口,又一个惊喜等着他们——负责守城门的蔡洧,也是当年蔡国的遗臣,一看援军到了,二话不说就打开了城门,把大军放了进来。郢都的百姓早就受够了楚灵王的暴政,听说有人来推翻他,纷纷从家里抄起木棍、菜刀,跑到街上响应叛军。
这下叛军的势力瞬间暴涨,跟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大。没费多大劲就攻破了皇宫,直接杀了楚灵王的两个儿子——太子禄和公子罢敌,断了灵王的后路。
远在外地的楚灵王接到消息时,郢都城里已经忙着立新国君了。造反这事儿,名正言顺很重要,得有个国君撑场面,才能稳住人心,瓦解灵王手里的主力军。大家商量来商量去,没选功劳最大的弃疾,反而选了年龄最大的子干,史称楚初王。
子干一即位,立刻开始论功行赏:二弟子皙当令尹,相当于宰相;四弟弃疾当司马,掌管全国军队。这俩职位,都是除了国君之外最有权势的官,表面上看起来皆大欢喜。
但郢都的太平,也就维持了半天。城里很快就谣言四起,说楚灵王要带着主力军杀回来报仇了。老百姓吓得白天都不敢出门,官员们也天天提心吊胆。毕竟灵王带出去的是楚国的精锐,实力比郢都的守军强多了。要是他真杀回来,别说新国君子干了,所有参与造反的人,包括普通百姓,都得被扒层皮——楚灵王那心狠手辣的性子,可是出了名的。
就在全城人心惶惶的时候,观从觉得机会来了,悄悄跑到子干跟前煽风点火:“大王,您现在虽然坐了江山,但城里的军民都向着蔡公弃疾。这小子功劳大、威望高,留着他就是个定时炸弹,不如早点杀了,以绝后患。”
子干皱着眉摇头:“他是我亲弟弟,这次又立了大功,我怎么能下得了手?”
观从急了:“您不忍心杀他,可他未必不忍心杀您啊!”
不管观从怎么说,子干就是软心肠,始终不肯对弟弟动手。观从一看这情况,心里凉了半截:这国君也太懦弱了,自己把这话挑明了,要是弃疾以后真反了,第一个杀的就是自己。留着也是等死,观从当天晚上就收拾东西,连夜跑路,隐姓埋名躲了起来。
观从跑了还不到一个月,他的话就应验了。弃疾早就看出子干懦弱可欺,正好利用城里百姓的恐慌心理,开始搞事情。他找了几个船夫,趁着夜黑风高,在长江边上跑来跑去地喊:“楚灵王带着大军杀回来啦!郢都要完啦!”
这一喊不要紧,城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哭的哭、跑的跑,人心惶惶。弃疾一看火候到了,立刻派斗成然去吓唬子干和子皙。斗成然装出一副焦急万分的样子,对俩人说:“两位大人,楚灵王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他要是真回来了,以他的性子,肯定会把你们满门抄斩,一个活口都不留。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你们先自我了结,这样既能保住体面,不被当众羞辱,还能让家族活命。你们可得快点决定,晚了就来不及了!”
子干和子皙本来就胆小,被斗成然这么一吓,腿都软了,哆哆嗦嗦地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扛住压力,双双选择了自尽。其实他俩的结局,早在决定回国造反的时候,就被一个人看透了。
当初子干从晋国回国前,曾跟晋国的执政大臣韩起聊过自己的打算。韩起觉得这事儿不靠谱,就跑去问晋国的智者叔向:“你觉得公子比(子干的名字)这次回楚国,能成功吗?”
叔向摸了摸胡子,慢悠悠地说:“难,难如登天。”
韩起不解:“公子比和他那几个弟弟,都恨楚灵王恨得牙痒痒,他们有共同的敌人,又有共同的利益,怎么会难呢?”
叔向笑了:“共同的爱恨都是暂时的,靠这个凑起来的队伍,走不远。想拿下一个国家,得过五关,这五关过不了,一切都是白搭。第一,有没有贤人辅佐;第二,有没有百姓拥戴;第三,自己有没有脑子;第四,能不能一呼百应;第五,有没有让人信服的德行。你看看公子比,在晋国待了十三年,身边连个像样的贤人都没有;楚国的百姓,压根没人记得他是谁,更别说拥戴了。他啥资本都没有,凭啥成功?”
韩起追问:“那你觉得谁能成?”
“公子弃疾。”叔向说得很肯定,“他管着陈、蔡两地和方城以外的地盘,在任上没干过坏事,有野心但懂规矩,辖区里的百姓都不恨他,连盗贼都不敢在他的地盘上闹事。老百姓信他,连老天爷都护着他。就算子干暂时成功了,最后楚国的江山,早晚是弃疾的。”
韩起不服气:“当年齐桓公、晋文公不都是先逃亡在外,后来才回国当霸主的吗?公子比怎么就不行?”
叔向摆了摆手:“那能一样吗?齐桓公从小就受他爹齐僖公宠爱,身边有鲍叔牙、宾须无这些能人辅佐,外面有莒国、卫国当外援,国内有国氏、高氏两家大族支持。他听劝,不贪财,不胡闹,天天想着怎么造福百姓,这样的人不当国君,谁当?”
“再说说我们晋国的先君文公,当年受晋献公宠爱,身边跟着十五个贤人,在外流浪十九年,志向从来没变过。外面有齐、宋、楚、秦当靠山,国内有栾枝、先轸这些大夫当内应,百姓都盼着他回来。他拥有的这些资本,公子比一样都没有,他凭什么跟两位霸主比?”
一个月后,子干、子皙自尽,公子弃疾顺理成章地当上了楚国国君,也就是楚平王。消息传到晋国,大伙儿先是惊叹叔向的眼光准得吓人,随即又觉得理所当然——毕竟早在子干回国的时候,叔向就把这出戏的结局,说得明明白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