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王这国君，属于典型的“不听老人言，偏走独木桥”类型。之前力排众议搞“铸大钱”，满朝文武尤其是单穆公跳着脚反对，说这是刮百姓的油水。结果折腾两年下来，景王扒拉着账本一看，好像也没单穆公说的那么惨——至少自己的小金库是鼓了。
有了“成功经验”打底，景王的胆子肥了，立马揣着新方案去找单穆公。单穆公接过竹简一瞅，当时就倒抽一口凉气：这哪是造乐器，分明是要搞个“编钟天团”！整套编钟排下来跟城墙似的，压轴那口钟更是大得能当洗澡盆，真要造起来，国库不得被掏成筛子？
老单急得直拍桌子：“大王！铸大钱已经把百姓刮得只剩裤衩了，现在又要造这玩意儿加重负担，是打算逼他们去逃荒吗？再说听响这事儿有讲究，人耳朵又不是铜铃，这钟太大，站近了能震得耳鸣，站远了跟听蚊子叫似的，造它有啥用？”
单穆公唾沫横飞讲了一箩筐大道理，周景王却听得直皱眉——在他看来，老单就是个不懂艺术的老古板。他挥挥手把单穆公打发走，转头就召来乐官伶州鸠：“老单不懂音乐，你是行家，来给朕评评理。”
伶州鸠是个聪明人，没直接硬顶，先摆低姿态：“大王，臣是搞演奏的，工程上的事儿一窍不通。但臣知道，琴瑟弹宫调对味，编钟奏羽调好听，每种乐器都有自己的活儿。其实治国跟奏乐一个理儿，讲究个和谐——音乐和谐了，财物就多，神灵也高兴，百姓自然听话。要是为了您的喜好，把百姓榨干、把民力耗尽，这音乐就算听着再响，也是乱弹琴，搞不好还会惹神怒、失民心，这就不是臣能懂的‘雅乐’了。”
这番话听得周景王眼皮都没抬——反正你们文官武将就知道唱反调。他铁了心要搞这个“文化工程”，耗了大半年功夫，终于把这套编钟造了出来，还特意给压轴那口钟起名叫“无射钟”，听着就特有气势。
乐工调试完，一溜小跑到景王面前邀功：“大王圣明！这钟的音准绝了，一点毛病没有！”景王立马派人把伶州鸠叫来，指着编钟得意洋洋：“当初你还吓唬朕，你看，这不是挺和谐吗？”
伶州鸠瞅着那口大得离谱的钟，又想起民间怨声载道的模样，叹了口气：“大王，您怕是没搞懂‘和谐’俩字的意思。”
景王一愣：“难道和谐不是说声音好听？”
“百姓高兴才算真和谐。”伶州鸠直言不讳，“现在国库空了，百姓累垮了，街头全是骂声，这叫什么和谐？自古以来，百姓支持的事没见过办砸的，百姓反对的事没见过能成的，大王您可得想清楚。”
其实周景王心里门儿清——他不是单纯想搞艺术，是实在穷疯了、也弱疯了。西周早就不是当年的“天下共主”，王室地盘小、收入少，铸大钱是为了靠“货币贬值”薅羊毛，缓解财政危机；造大钟则是另一个心思——当时洛阳城里流行一种歪理：“不学习也没坏处”，景王想借着这个“超级工程”搞教化，效仿郑国子产“铸刑鼎”的路子，让老子写篇讲礼仪道德的铭文刻在钟上，逼着百姓重视学习。
说起来，“不学习也没坏处”这句话，还真坑惨了一个人——晋国卿大夫范鞅。这年范鞅出使鲁国，想打听打听鲁国具山和敖山的情况，结果鲁国人绕来绕去，只说山旁边的村子名，绝口不提山名。
范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两座山不就叫具山、敖山吗？咋还不能提？”
鲁国人听了这话，脸都白了，赶紧解释：“这俩名是我们先君鲁献公和鲁武公的名讳，直呼其名是大不敬，我们可不敢说。”
范鞅当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合着自己在人家地盘上犯了大忌讳。回国后，他见人就念叨：“真不能不学习啊！我就是因为没文化，在鲁国丢了大脸。人有学问就像树有枝叶，既能装点自己，还能帮衬别人，尤其是当大夫的，没学问真不行！”
范鞅的感慨，郑国人深有体会，因为这年郑国摊上了大事。五月的一个黄昏，天空中突然出现了大火星，紧接着一阵狂风刮得飞沙走石。鲁国大夫梓慎是个天文爱好者，掐指一算，立马断言：“这风叫‘融风’，是火灾的信号！不出七天，宋、卫、陈、郑这几个国家肯定要着火！”
梓慎在鲁国没法给郑国报信，但郑国自己也有“预言家”——大夫里析。他找到执政子产，神色凝重地说：“最近要出大灾难，搞不好会动摇国本。不过这灾会在我死后发生，我是看不到了。要是现在迁都，或许还能躲过一劫。”
子产皱着眉摇头：“你的话我信，但迁都哪是说搬就搬的？朝中支持我的人没几个，我就算想搬也办不成啊。”
其实早在里析之前，郑国占星专家裨灶就跳出来说过火灾预言，还给出了“解决方案”：“只要用瓘、斝、玉瓒这些宝物祭祀神仙，就能保住郑国。”子产听完这话，只觉得是胡扯——用国宝换平安，纯属迷信，压根没搭理他。
没过几天，郑国果然起了大火，都城烧得浓烟滚滚。裨灶立马跳出来刷存在感：“你看！我早说过吧！现在赶紧按我说的做，不然还会有火灾！”
子产还是不搭理他，但其他大臣慌了，尤其是子产最器重的子太叔，急得直跺脚：“宝物是用来保护百姓的，要是再着火，国家都要没了，你咋还舍不得那点宝贝？赶紧按裨灶说的办啊！”
子产耐着性子解释：“天道离我们远得很，人道才是眼前的事，这俩压根扯不到一块儿。裨灶连国门都没出过几次，怎么可能懂天道？他天天预言，瞎猫碰上死耗子说中一次，不值得当真。”
虽然不信裨灶，但子产对里析的话记在了心里。当时里析已经去世，棺材还没下葬，子产赶紧让人把棺材抬出城外，放到安全的地方。紧接着，他下令安抚百姓，转移粮食和财物，又给士兵发了武器，让他们严守城墙和边境——尤其是边境城市，防备得格外严密，做完这些才组织人手全力救火。
郑国边境屯兵的举动，很快就传到了晋国。晋国作为霸主，立马派人来质问：“郑国着火的时候，我们国君带头占卜祭祀，牛羊玉帛都舍得拿出来为你们祈福，你们倒好，拿着武器守在边境，这是要跟我们晋国叫板吗？”
子产早有准备，客客气气地回答：“大人千万别多心，贵国君臣的好意我们记在心里，感激都来不及，怎么敢叫板？我们之所以设防，是因为火灾时国内乱成一团，怕有坏人趁机挑事，煽动百姓逃到国外。周边国家都不安定，只有晋国太平，又是我们的靠山，万一百姓跑到贵国添麻烦，就不好了，所以才在边境守着，绝没有别的心思。”
送走晋国使者，子太叔凑过来好奇地问：“你真的是怕百姓逃去晋国？”
子产笑了笑：“小国生存不容易，平时不设防都可能被欺负，何况现在着火乱成这样？国家之所以不被人轻视，靠的就是时刻防备。”
子产的警觉不是没道理，除了里析的提醒，更因为不久前鄅国刚上演的一场悲剧——鄅国是个巴掌大的小国，旁边住着另一个小国邾国，这俩邻居之间的恩怨，可比郑国的火灾热闹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