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64年,春秋时代的“末代霸主”越王勾践终于扛不住病亡了,太子鹿郢继位,成了新的越王。说勾践是最后一个霸主,其实有点抬举他——倒不如说他是“摧毁霸主传承的始作俑者”,纯属好心办坏事的典型。想当年,勾践卧薪尝胆灭了吴国,本以为能走上人生巅峰,结果发现吴国的土地太大了,自己根本消化不了。彼时吴国疆域横跨长江下游,北抵淮泗,南达钱塘江,东西囊括太湖平原与宁绍平原,以越国蕞尔小邦的国力,骤然吞下如此广袤之地,无异于蛇吞象。没办法,只能把一部分土地分给其他诸侯,靠这种“散财童子”的操作维持自己的霸权,场面相当尴尬。
据《越绝书》记载,勾践将原吴国在江淮间的膏腴之地,分别赠予楚国、宋国、鲁国,看似慷慨,实则是无奈之举,这种以土地换虚名的做法,让中原诸侯表面奉承,私下却对越国的实力嗤之以鼻。
更要命的是,勾践压根不懂中原那套复杂的政治文化。当时天下的大趋势是“臣强主弱”,各国都在琢磨怎么平衡君臣关系,可勾践偏不,一门心思死磕“维护国君利益”,搞出来的规矩又死板又没用,最后全以失败告终。最惨的是,卫出公、邾隐公、鲁哀公、晋出公这些诸侯国君,愣是被他折腾得客死越国。这背后藏着深刻的政治博弈,勾践以霸主自居,却将各国流亡君主收留于越,名为庇护,实则是想借此插手他国国政。比如卫出公被逐后逃至越国,勾践本想扶持其复位以树立权威,却因卫国国内势力错综复杂,最终徒劳无功,反而让卫出公客死异乡。这一下可坏了规矩,各国的公卿们一看:“国君也不过如此,死了都没人管”,于是更加肆无忌惮,“臣强主弱”的现象直接愈演愈烈,其中最典型的就是晋国。
时间倒回公元前475年,晋国的晋定公和“老狐狸”赵鞅(赵简子)相继病逝,太子姬凿继位,就是晋出公。巧的是,智瑶也在这时候当上了晋国的执政大臣。按说智瑶的性格比赵鞅还强势,属于“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主,可奇怪的是,在“徐州会盟”上,他压根没替晋出公争抢霸主之位,反而一门心思攻打齐国、郑国。其实这小子一肚子坏水:攻打齐、郑得靠魏、韩、赵三家卿族出兵出人,打胜仗了功劳是他的,打输了损失是三家的,妥妥的“借刀杀人”,想消耗三家的实力。智瑶此举并非偶然,当时齐国正处于田氏代齐前夕,国内局势动荡;郑国则因长期夹在晋楚之间,国力疲弱,皆是易攻之敌。智瑶妄图通过对外战争,将晋国四卿的矛盾引向外部,同时在战场上分化三家,其战略不可谓不狠辣。
可智瑶千算万算,没算到赵襄子——也就是赵鞅的儿子,比他爹还精。赵襄子一眼就看穿了智瑶的伎俩,心里门儿清:“想让我当炮灰?门儿都没有!”任凭智瑶怎么催促,就是不愿替他卖命。赵襄子能识破诡计,得益于赵鞅临终前的苦心栽培。赵鞅曾命诸子遍寻藏于常山的“宝符”,唯有赵襄子悟出所谓宝符,实为居高临下可攻代国的战略要地,这份过人的谋略与洞察力,让他在面对智瑶的算计游刃有余。智瑶一看赵襄子不上套,也有点忌惮,毕竟赵氏实力不弱,只好换个思路,拉上晋出公当“挡箭牌”,想借着国君的名义削弱其他卿族。
公元前455年,智瑶终于憋出了个“大招”。他假借晋出公的名义,召集赵襄子、魏桓子、韩康子来商讨国事,一上来就一本正经地忽悠:“自从越王勾践称霸中原,这都十几年了,国君换了三代,一代不如一代!不但没履行霸主的职责,实力还越来越弱,搞不好要被楚国赶回江南喝西北风!如今,能跟楚国抗衡的只有咱们晋国,可大王掌管的地盘太小,没法形成凝聚力,再这么下去迟早被楚国超越。不如咱们四卿各自拿出一些土地还给大王,让大王在诸侯面前立威,重新夺回霸主地位!”这番说辞看似冠冕堂皇,实则暗藏玄机。智瑶刻意夸大楚国威胁,将晋出公描绘成弱势君主,其目的是为了营造紧迫感,同时利用晋出公的名义,将土地兼并的黑锅甩给国君。
这话听着冠冕堂皇,其实谁都明白:所谓“还给晋出公”,纯属扯犊子。智瑶是执政大臣,上交的土地最后还不是归他管?这就是“瞒天过海”,把晋出公哄得团团转,可瞒不过魏、韩、赵三家。只可惜三家还没来得及商量对策,就被智瑶逐个击破了。智瑶先找了实力最弱的韩氏,掏出晋出公的“收地凭证”,一脸霸气侧漏的样子。韩康子一看这架势,压根没敢讨价还价,乖乖交出了百里之地——胳膊拧不过大腿,先认怂再说。韩氏当时领地主要集中在今河南中部,智瑶索要的百里之地,皆是韩氏通往中原的战略要道,韩康子虽心有不甘,却因韩氏新败于郑国,实力大损,只能委曲求全。有了韩氏的先例,实力稍弱的魏氏也没办法,只能跟着交出百里之地。魏氏领地毗邻黄河,智瑶索要的土地扼守黄河渡口,关乎魏氏命脉,魏桓子权衡利弊后,也只能忍痛割爱。
轮到赵氏了,智瑶以为能故技重施,没想到碰了个硬钉子。赵襄子心里早有谱:“当初打郑国,你让我当炮灰我都没干,现在想抢我的地?没门!”直接以“以前不做炮灰,现在不割土地”为理由,硬邦邦地拒绝了。赵襄子拒绝的底气,源于晋阳的经营。晋阳地处汾水之畔,背靠龙山,地势险要,赵鞅在此地经营多年,城墙以荻蒿、楚荆为骨,以胶泥浇筑,即便缺粮,也可拆解城墙制作箭矢;城中百姓对赵氏忠心耿耿,这一切都让赵襄子有了对抗智瑶的资本。这一下可彻底激怒了智瑶,他二话不说,胁迫韩、魏两家联合出兵攻打赵氏。可智瑶万万没想到,赵襄子早有防备,在晋阳囤积了大量粮食,一看三卿出兵,立马退守晋阳,死活不出来,就等着耗死对方。
这晋阳可不是普通城池,是赵鞅当年精心选址,让建筑大师董安于打造的“五星级防御基地”——外能抵御戎族侵袭,内能防备公卿算计,当年就扛住了范氏和中行氏的联合攻击,坚固得不像话。如今智瑶联合韩、魏两家围殴晋阳,目标明确:就是要彻底消灭赵氏。可韩、魏两家心里跟明镜似的,赵氏没了,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所谓“唇亡齿寒”,怎么可能真心替智瑶卖命?于是三家联军就开始“磨洋工”,围了晋阳整整三年,晋阳依旧固若金汤,一点事儿没有。在这三年里,晋阳百姓与赵氏同仇敌忾,城内虽物资匮乏,但人心未散。而智瑶联军则因长期围城,士气低落,补给困难,内部矛盾逐渐显现。
强势霸道的智瑶被磨得没了耐性,终于想出了一个缺德到极点的办法——水湮晋阳。公元前453年,老天爷还真帮了他一把,一场大雨让晋阳旁边的汾水暴涨。智瑶喜出望外,立马下令修堤掘土,把汾水直接引向晋阳。一夜之间,晋阳城变成了“晋阳河”,城里到处都是积水,老百姓没法立足,只能爬到屋顶上避灾。《史记?赵世家》记载,当时晋阳城中“悬釜而炊,易子而食”,惨状可见一斑。虽然晋阳城还没被攻破,但赵襄子彻底慌了: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几天,城里的百姓就得造反,必须尽快化解危机!
关键时刻,赵氏家臣张孟谈站了出来,自告奋勇要去游说韩、魏两家,赶在百姓反水之前,让韩、魏先反水。张孟谈一眼就看透了韩、魏的心思,先找了实力最弱、最忌惮智瑶的韩康子,开门见山就说:“赵氏灭了,next就是你们韩氏!唇亡齿寒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韩康子心里早就打鼓了,被张孟谈这么一点拨,咬咬牙:“干了!”当即跟张孟谈对着汾水盟誓,约定一起对付智氏。韩康子深知,若赵氏灭亡,韩氏孤立无援,必将成为智瑶下一个目标。随后,韩康子又派代表跟着张孟谈去游说魏桓子,魏桓子本来就对智瑶一肚子不满,三人一拍即合,对着汾水盟誓,定下了反戈一击的计划。魏桓子曾被智瑶当众羞辱,索要“万家之邑”,心中早有积怨,此时正是复仇良机。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正是搞事情的好时候。韩、魏两家按照约定,偷偷派人去决堤,把原本流向晋阳的汾水,硬生生改道引向了智瑶的军营。智瑶还在睡梦中做着消灭赵氏的美梦,突然被一阵混乱吵醒,睁眼一看,军营里早已水流成河,士兵们哭爹喊娘,乱作一团。等他反应过来想组织反击,已经来不及了。此时,赵襄子早已率领赵氏军队冲出晋阳,和韩、魏两家的军队汇合,一起杀进了智瑶的军营。智氏的军队本来就乱作一团,没人再听指挥,只能四散溃逃。智瑶想逃跑,可洪水里根本跑不动,被紧追而来的赵襄子一刀砍了脑袋。经此一役,智氏全族被灭,土地被三家瓜分,晋国的权力格局彻底改写,春秋的帷幕缓缓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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