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禧堂前的死寂,被贾母倒下时那一声沉闷的声响彻底击碎。
“老太太!”
“老祖宗!”
鸳鸯和琥珀的尖叫凄厉刺耳,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乱作一团。有人去扶贾母,有人掐人中,有人则失魂落魄地跪在原地,嘴里反复念叨着“完了”。
圣旨的内容,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贾家这座百年府邸的顶梁之上,震得所有人头晕目眩,筋骨欲裂。
不知过了多久,悠悠转醒的贾母被人簇拥着送回了荣庆堂。
那张平日里安放着无上尊荣的紫檀木榻,此刻成了她唯一的支撑。
堂内燃着上好的安息香,那馥郁的香气却怎么也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与恐惧。
贾赦到了。
贾政也到了。
两兄弟被急匆匆地召来,分坐在下首的黄花梨木椅上。
贾赦面色阴晴不定,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着,不知在盘算什么。贾政则是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眉头紧锁,嘴里不断发出沉重的叹息,两撇胡须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老祖宗,这可如何是好啊?”
一声压抑的抽泣撕裂了满室死寂。
王夫人再也撑不住,泪水决堤而下,她用一种近乎窒息的力道死死搂住怀里的贾宝玉,整个人都在发抖。
“咱们宝玉……咱们的宝玉……”
她语无伦次,声音里满是绝望。
“他打小连句重话都没听过,身子又弱,那北疆是什么地方?冰天雪地,刀剑无眼,去了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啊!”
王夫人说到最后,几乎是嚎啕出声。
“他要是去了,我也不活了!”
贾宝玉被她这么一哭一搂,本就吓得魂不附体的他,更是面无人色。那张平日里敷粉的俊俏脸蛋,此刻白得透出青筋,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滚滚滑落,浸湿了衣领。
他整个人都缩在贾母怀里,牙齿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去……老祖宗,我不去……”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神涣散,嘴里下意识地念叨着。
“林妹妹……我不能死……我不去……”
贾母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手攥住,疼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她用枯瘦的手一下下拍着宝玉的背,每一个动作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好孙儿,我的心肝肉。”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
“不去,咱们不去,谁也别想动我的宝玉。”
安抚完宝玉,贾母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猛地射向贾政。
“政儿!”
贾政一个激灵,从椅子上欠了欠身子。
“为娘问你,你是他老子,你说,这事怎么办?”
贾政站起身,脸上竭力摆出一副端正严肃的表情,可那虚浮的语气和游移的眼神,却把他内心的慌乱暴露无遗。
“母亲,这……这皇命难违,皇命难违啊!”
他搓着手,来回踱了两步。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可宝玉确实年幼体弱,又是衔玉而生,身负异象,岂能与凡夫俗子一同置于险地……”
他的话说了半天,却没一句落在实处。
贾母眼中的温度又冷了几分,她不再看这个没用的儿子,转而将视线投向了另一侧的贾赦。
“那贾琏呢?”
贾赦正低头拨弄着手上的扳指,闻言脖子猛地一梗,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老太太,这话说得可就没道理了!”
他没好气地嚷道。
“琏儿如今在外头总理着府里多少庶务?迎来送往,哪一样少得了他?再说了,他是我大房唯一的嫡子,将来是要承袭爵位的!万一在战场上磕了碰了,断了香火,这个责任谁担待得起?”
他把“嫡子”和“香火”两个词咬得极重,生怕别人听不清楚。
坐在贾赦旁边,一直没出声的宁国府当家人贾珍,也立刻开口帮腔。
“大伯父说的是。我们东府这边,蓉儿刚花了大力气捐了个五品龙禁尉,前程正好,眼下正在京里各处衙门打点关系,正是要紧的时候,这节骨眼上,也断然是不能离开京城的。”
一时间,荣庆堂上,你一言我一语。
往日里和睦亲善的表象被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