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保家卫国、共赴国难的圣旨,在他们口中,成了一块谁都不敢沾的烫手山芋。
自家的宝贝疙瘩金贵无比,别人的死活,与我何干?
人性的自私与凉薄,在此刻展露无遗。
就在这一片令人心寒的推诿声中,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算计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哎哟!”
王熙凤抚着胸口,像是被提醒了一般,一双丹凤眼飞快地转了转,随即猛地一拍大腿。
“瞧我这记性!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这一声,瞬间让堂上所有的争执都停了下来。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这位妆容精致、永远都显得精明干练的琏二奶奶身上。
王熙凤拿起一方绣着海棠花的锦帕,优雅地掩住嘴角,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兴奋与算计。
她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记得,三房那个叫贾枭的,今儿个不是才犯了事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夫人。
“听说是偷了太太礼佛用的念珠,正要打一顿板子,发配到黑山村的庄子上去。”
王夫人的眼神瞬间亮了。
王熙凤继续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味道。
“老祖宗,太太,叔叔伯伯们,你们想啊。反正都是发配,去黑山村当一辈子见不得光的苦哈哈是发配,送他去北疆战场,也是发配。”
“不如……咱们去跟上面求求情,就说咱们贾家子弟个个忠勇,愿意为国分忧,让他顶了这个名额。”
她的话锋一转,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贾枭虽然是个记在三婶名下的庶子,可追根究底,身上流的也是咱们贾家的血。让他去战场上博一个出身,总比在黑山村刨一辈子地强吧?这对他来说,可是天大的恩典呢!”
“到时候,他若是在战场上走了运,立了功,那也是咱们荣国府的体面。若是……”
剩下的话,王熙凤没有说出口。
但在座的每一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若是死在战场上,那更是干净利落,正好省了所有人的麻烦,也除了一个他们眼中的“孽障”。
一箭双雕。
“这……”
贾政第一个露出了犹豫的神色,他皱着眉,捋着胡须。
“圣旨上说的是‘嫡系子弟’,贾枭他……他毕竟才十六岁,又是庶出,身份上恐怕……”
“二叔,事在人为嘛。”
王夫人立刻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迫不及待地接过话头。
她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狠辣。
“谁又会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子,特意跑到宗人府去查他的底?只要咱们上下打点好了,递上去的名册写得漂亮些,谁会深究他是嫡是庶?”
她转向榻上的贾母,语气急切,几乎是在哀求。
“老太太!这可是眼下保全宝玉唯一的法子了!您可不能再犹豫了!”
贾母闭上了眼睛,满是皱纹的眼皮剧烈地颤抖着。
怀里,贾宝玉的身子还在瑟瑟发抖,口中依旧无意识地呢喃着“不去”。
荣庆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这位贾府最高掌权者的最终裁决。
良久,良久。
一声长得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的叹息,从贾母口中吐出。
“也罢。”
她睁开眼,眼底最后一点温情也已褪去,只剩下彻骨的冰冷和决断。
“去把那个贾枭……带过来吧。”
话音落下,众人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
原本死气沉沉、剑拔弩张的荣庆堂,气氛竟然因为找到了一个完美的替死鬼,而变得诡异地轻松了几分。
贾赦松弛了紧绷的肩膀,重新靠回椅背。
王夫人脸上的泪痕未干,嘴角已经有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们心照不宣地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达成共识的默契,更是对一个即将被推入深渊的年轻生命的漠然。
他们却不知道,此时的贾枭,已经不再是那个任由他们拿捏的软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