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庆堂。
正堂之内,那股因贾母发怒而凝滞的沉闷气息刚刚散去几分,底下的丫鬟仆妇们才敢悄悄喘上一口长气。
贾政那张写满“仁义道德”的脸,还未来得及构思好一套更冠冕堂皇的说辞,去派人将那个三房的孽障“请”来,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便猛地划破了荣国府上空的宁静。
“老太太!救命啊!三房那个杀千刀的畜生造反啦!”
这声音由远及近,凄惨得闻者心惊。
紧接着,一个身影连滚带爬,踉踉跄跄地冲进了院子,在光洁的石板路上留下狼狈的擦痕。
那是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妇人,头上的金簪歪斜欲坠,一身还算体面的衣衫被撕扯得不成样子,沾满了尘土和不知名的污迹。
她冲到台阶下,甚至顾不得礼仪,双膝一软便重重跪倒,对着堂上的贾母“砰砰砰”地猛磕响头。
“老太太!您可得给老奴做主啊!”
这老妇人一开口,堂上不少人都认了出来。
正是贾母身边最得脸的老人,赖家的掌舵者,赖大的亲娘——赖嬷嬷。
她在贾府的地位非同小可,便是有着协理之权的王熙凤见了,也得恭恭敬敬地尊称一声“嬷嬷”。
可此刻,她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体面。
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被泪水和鼻涕糊得一塌糊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下一刻就要昏厥过去。
“老太太……那贾枭,那个三房的畜生……他疯了!他彻底疯了啊!”
赖嬷嬷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您派去押送他的那三个家丁,全……全被他杀了!就死在后街的巷子里,血流了一地啊!”
“什么?”
话音未落,堂上一片哗然。
杀人了?
还是杀了三个府里的家丁?
这个消息仿佛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贾母那只刚刚端起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她却浑然不觉。
赖嬷嬷哭声更甚,一把死死拽住贾母的裙角,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杀了人还不算完……他还……他还杀到了我们家!”
“我的小孙儿尚荣,我那可怜的孙儿啊!就被他当着老奴的面,生生折断了双腿!现在还躺在血泊里人事不省呢!”
“我们家……我们赖家几辈子给国公爷、给您当牛做马攒下的那点老底,全被他给抢了!一个子儿都没剩下啊!”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如果说杀家丁是凶悍,那么打断赖家子孙的腿,再公然抢劫,这就是无法无天的狂悖!
“放肆!”
贾母猛地一拍桌子,那只上好的汝窑茶杯被震得跳起,摔在地上,应声碎裂。
清脆的响声,让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抽搐了一下。
“他竟敢杀人劫财?”
贾母的声音冰冷刺骨,再无半分平日里礼佛的慈祥,只剩下国公府老诰命的威严与煞气。
“畜生!简直是畜生!”
贾政猛地站了起来,一张老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涨成了深紫色,他指着门外,气得浑身发抖,连唇上的胡须都在剧烈颤动。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三房留着是个天大的祸害!”
“偷窃念珠已是家法难容,如今竟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抢劫,杀人越货!”
“这眼里还有没有家法?还有没有王法!”
他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充满了道貌岸然的righteousindignation。
这番话,不仅是发泄怒火,更是要一锤定音,将贾枭的罪名彻底坐死。
只要坐实了这杀人抢劫的罪,那便不再是家事,而是国法难容的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