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后街。
冬日肃杀的寒风卷起地上枯败的落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街巷的寂静。
林之孝一马当先,他那张素来严肃的面孔此刻紧绷如铁,眼神里透着一股执行命令的决绝。
在他身后,三四十名府内最精壮的护院家丁汇成一股黑色的铁流,手中提着的水火棍在寒风中闪着幽光,腰间的铁索碰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撞击声。
队伍最前方的几名护院头目,更是从库房里请出了许久未曾见血的朴刀,宽厚的刀面反射着天光,晃得人眼底发寒。
杀气腾腾。
所有人都认定,这不过是一趟手到擒来的差事。
那个叫贾枭的庶子,不过十六岁。
就算他是个天生的杀星,还能以一敌四十?还能在荣国府的地盘上,翻了天不成?
赖家的宅邸就在眼前。
林之孝没有丝毫犹豫,一脚狠狠踹向那扇破败的小院木门。
“砰!”
一声巨响,门板向内倒去,撞在墙上,又摇摇欲坠地弹了回来。
预想中惊慌失措的呼喊、仓皇逃窜的身影,完全没有出现。
院内,死一般的寂静。
林之孝带着人冲进院子,可迈出两步,他整个人却僵在了原地。
他身后的护院们也纷纷止步,喧嚣的杀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灭,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院子中央,一片狼藉血污之间,摆着一张破旧的竹椅。
贾枭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着。
他坐得并不端正,甚至有些懒散,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气息,却让这破败的院落仿佛成了龙盘虎踞的殿堂。
一把尚在滴血的腰刀,就那么随意地插在他脚边的冻土里,刀柄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在他身后的台阶上,两个粗布包裹鼓鼓囊囊,扎口的缝隙里,金银器物反射出的光泽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周姨娘脸色煞白,双手紧紧绞着衣角,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烛,躲在屋檐的阴影下,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而贾枭,这个风暴的中心,却对门口这群杀气腾腾的敌人视若无睹。
他正低着头,用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指缝里残留的血迹。
那动作极有耐心,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这诡异的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反抗都更让人心头发毛。
一股寒意从林之孝的脚底板窜起,直冲天灵盖。他握着腰间刀柄的手,不知不觉间已经渗出了冷汗。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
“三……三爷,你……你好大的胆子。”
声音出口,他才发觉自己的语调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
“大胆?”
贾枭终于停下了动作,他微微抬起眼皮。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深邃,冷漠,不含一丝人类应有的情绪,仿佛高踞云端的古神,在俯瞰一群聒噪的蝼蚁。
讥讽的笑意在他嘴角一闪而过。
“林之孝。”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你带着这么多人,是来给我送行的,还是来给我送死的?”
这句话,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蕴含着山崩海啸般的力量。
林之孝身后的一个护院头目,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又想在管家面前挣个表现,当即壮着胆子往前一步。
“贾枭!”
他色厉内荏地大吼一声,抡起手里的水火棍。
“你残害同族,抢夺家产,老太太和二老爷已经下令,要将你锁拿问罪!”
说着,他作势就要第一个冲上来。
贾枭的目光,冷冷地扫了过去。
仅仅是一个眼神。
没有杀气,没有愤怒,只有纯粹的、来自食物链顶端的漠视。
那个护院头目刚刚提起的脚步,就像被钉死在了地上,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他感觉自己不是被一个人盯上了。
那是一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远古凶兽,张开了血盆大口,而自己,就是那只被锁定喉咙的羔羊。
一股失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出,顺着脸颊滑落,他握着棍子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贾枭收回目光,仿佛只是驱赶了一只苍蝇。
他缓缓站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扩散开来,整个院子里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沉重。
他伸手,握住插在冻土里的刀柄,缓缓将其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