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的旨意,裹挟着紫禁城内那至高无上的意志,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开了荣国府上空那层虚伪而宁静的薄纱。
次日,当那熟悉又陌生的尖细嗓音再度划破府邸的晨曦,整个贾府,再一次陷入了鸡飞狗跳的混乱之中。
内监的仪仗比上一次更为隆重。
明黄的旗罗伞盖下,传旨太监手捧一卷灿金的圣旨,面无表情地立于荣庆堂前。
贾府众人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只是这一次,每个人的心境都与昨日截然不同。
他们原本以为,贾枭在宁国府那番惊世骇俗的作为,是自寻死路。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等着看这个孽障如何被治罪,如何被贬黜,如何被彻底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可谁能想到。
等来的,不是雷霆之怒,而是天子恩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监的声音高亢而尖锐,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钢针,扎进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荣国府子弟贾枭,性情刚烈,血勇可嘉,有先祖之风。朕心甚慰!”
开头的这一句,就让跪在前排的贾政身子猛地一颤,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跪在他身后的王夫人,更是死死掐住了自己的掌心,指甲陷入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今,特授贾枭正五品千户衔,领先锋营统领之职!”
“轰!”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正五品!
贾政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贾存周,在工部熬了多少年,托了多少关系,才勉强得了一个从五品的员外郎闲职。每日在衙门里点头哈腰,看人脸色,早已磨平了棱角。
可这个他视如草芥的庶子,这个他眼中的畜生,就在一夜之间,官职竟生生压过了他这个亲生父亲!
这哪里是圣旨?
这分明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贾政的脸上,抽在了整个荣国府所有人的脸上!
传旨太监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继续鞭挞着贾府众人脆弱的神经。
“赐描金麒麟甲胄一套,佩刀‘斩风’一柄!”
“允其自主募兵五百,兵员、粮草、军械,由兵部优先拨付!”
“所部独立成营,直属兵部,不受京营节制!”
当最后“不受京营节制”七个字落下时,人群彻底死寂。
如果说前面的封官是破格提拔,那这最后一句,就是赤裸裸的圣眷隆重,是天子在向整个京城宣告——这个贾枭,是我的人!
贾枭始终面无表情。
他从跪着的人群后方缓缓走出,在一众或嫉妒、或怨毒、或惊惧的目光注视下,走到堂前,伸出双手。
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那卷金灿灿的、足以改变他一生的圣旨,轻飘飘地落入他的掌心,却仿佛重逾千斤。
他没有去看圣旨上的内容,只是对着传旨太监微微颔首。
“公公辛苦。”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回去转告陛下,贾枭定不负皇恩。”
贾政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卷圣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张老脸在瞬间经历了青、白、紫、黑的剧烈变幻,最后定格成一种混杂着屈辱与狂怒的酱紫色。
他想要呵斥,想要质问,想要拿出父亲的威严来。
可是在那道明黄的圣旨面前,在他儿子那身骤然而起的官威面前,他所有的言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贾枭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转身,将那卷被贾府众人视若神明的圣旨,随手塞给了跟在身后的焦大。
动作随意得,就像是递过去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这个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具羞辱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