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偌大的荣国府浸染得一片沉寂。
三房小院内,烛火跳动,在墙壁上投下两道拉长的影子。
一道属于贾枭,他正俯身在桌案上,指尖划过一张京畿防务图,目光专注而冷酷。另一道属于焦大,如一尊沉默的石雕,侍立在旁。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那是贾枭在为即将到手的五百兵权,规划着每一分钱、每一粒粮的用处。三百套重甲的分配方案,三百条鲜活生命的未来,尽在他笔下勾画的方寸之间。
他的心境,已然磨砺得与刀锋无异,只待明日出京,饮血开锋。
就在这时,院门外,一阵极轻的、被刻意压抑住的喧闹声,打破了这份属于战士的宁静。
那声音,是丝绸摩擦的窸窣,是环佩碰撞的清脆,更夹杂着几声少女的娇嗔与低语。
这些声音,与这座充斥着铁血与杀伐气息的小院,格格不入。
焦大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一凝,布满老茧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周身的气息变得警惕而危险。
贾枭抬起头,眉头微皱。
他示意焦大不必紧张,自己则起身,拉开了那扇简陋的木门。
门开的一瞬间,清冷的月光裹挟着一股馥郁的脂粉香气,涌了进来。
门口站着的,竟是一群平日里绝不会踏足此地的身影。
林黛玉、薛宝钗、贾探春、迎春、惜春……府里最金尊玉贵的几位姑娘,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提着灯笼,竟联袂来到了这处被所有人遗忘的偏僻角落。
她们像是误入尘世的仙子,身上的锦缎华服在昏暗的灯笼光下流光溢彩,与这朴素甚至可以说寒酸的小院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为首的,是林黛玉。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织锦披风,月光洒在她本就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更添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脆弱。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红漆木匣,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一汪秋水的罥烟眉,此刻却紧紧蹙起,里面盛满了难以言喻的担忧,以及一丝豁出去般的决绝。
“三哥哥。”
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站在她身侧的薛宝钗则显得稳重许多,她微微颔首,身后的丫鬟莺儿立刻上前一步,手里同样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厚实包裹。
“听闻三弟明日就要正式离京,前往九边招兵。”
宝钗的声音温婉柔和,一如既往的得体。
“边关之地,凶险异常。我们这些做姐妹的,没什么大本事,只能凑些各自的体己,给三弟送来,权当是壮行的程仪了。”
她说话时,那双总是蕴含着几分世故与算计的眼眸,此刻已经褪去了所有杂质,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对强者的钦佩与示好。
贾枭的目光扫过她们。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不再是过去那种虚伪的家族应酬。
这些少女的眼神里,有真实的情绪在流动。
不等贾枭回应,林黛玉已经抢先一步,将怀里那个颇有分量的红漆木匣,用力塞进了贾枭的怀中。
动作有些急,甚至带着点不管不顾的莽撞。
“这……这是我母亲当年留给我的一点私房积蓄,里面……里面拢共是三千二百两的银票。”
她的声音更颤了,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拿去用!这是……这是我借给你的!”
她忽然拔高了声调,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和羞赧。
“利息……利息等你以后回京了,我们再慢慢算!你……你可千万、千万要平安回来,回来还我这笔账!”
说着说着,那双美丽的眼睛里便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眼眶通红。
她性子孤高,内心却比谁都柔软重情。她或许不懂什么家国大事,但她用自己最朴素的方式看明白了,这满府上下,真正敢于提刀为这个家去外面拼命的男人,只有眼前这一个。
贾枭的手指触碰到那温润的木匣,匣子上甚至还带着少女的体温。
三千二百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