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京城,风里已经没了刮骨的寒意,透出几分将醒未醒的暖。
但这股暖意,吹不进京郊肃杀的教场。
风沙卷起枯草,拍打在冰冷的铁甲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贾枭勒马而立,在他身后,是五百名沉默如铁的先锋营将士。
他们没有京营那种制式精良的明光铠,身上多是简陋的皮甲,甚至是寻常的厚布衣。
但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五百人的队伍,竟听不到一丝多余的杂音。
只有风声,还有那压抑在胸腔之下,沉闷如雷的心跳。
贾枭的刀,磨好了。
今日,便是奉旨出鞘,第一次饮血。
按照隆正帝的旨意,京营需拨付先锋营拖欠了足足三个月的粮草。
这本是天经地义的公事。
然而,当贾枭的队伍抵达京营大营门前时,看到的却不是掌管军需的仓官,更没有交接的文书。
迎接他们的,是一队队歪歪扭扭、靠在营门上打着哈欠的京营兵。
他们的甲胄松松垮垮,眼神里满是老兵油子特有的散漫与轻浮,看向先锋营的目光,不加掩饰地带着鄙夷。
队伍的最前方,一顶四人抬的软轿突兀地停在那里,与周遭金戈铁马的气氛格格不入。
一个身穿锦袍、体态臃肿的男人正半躺在里面,用一根金牙签慢条斯理地剔着牙缝。
王子胜。
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的亲弟弟,王夫人的同胞兄弟。
一个靠着裙带关系,混到三品协理京营戎政的纨绔。
当初贾枭在荣国府掀起的风浪,不仅让王夫人颜面扫地,更是间接导致了贾宝玉摔了那块命根子通灵宝玉,此事早已被王夫人视为奇耻大辱。
一封家信,快马加鞭送到了京营。
信里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要他王子胜,利用军务上的便利,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贾家孽子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噗。”
王子胜吐掉嘴里的残渣,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他身边的亲兵连忙上前,扶着他走下软轿。
他斜着眼,目光在贾枭那身并不华丽,甚至边角处还带着磨损痕迹的战甲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哟,我当是谁呢。”
他的声音拉得长长的,充满了刻意的浮夸。
“这不是咱们贾家那位……从龙有功,圣眷正浓的正五品千户大人吗?”
“怎么?带这么些人过来,是想跟本官要粮?”
王子胜踱着步子,绕着贾枭的战马走了一圈,伸出手,嫌弃地弹了弹马鞍上的灰尘。
“想要粮草?行啊。”
他猛地一收笑容,脸色阴沉下来。
“规矩你懂吧?咱们大乾京营的粮,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
“想要东西,可以。”
他用牙签指了指贾枭身后那五百名站得如松般的士卒,眼中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先带你这帮叫花子兵,跟咱们京营的爷们儿过过招,让我们瞧瞧你们的斤两!”
空气,在这一瞬间变得粘稠。
贾枭身后的先锋营将士,许多人的手已经握紧了腰间的刀柄,胸膛剧烈起伏。
贾枭却依旧平静。
他缓缓勒住缰绳,那双漆黑的眸子没有丝毫波澜,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上蹿下跳的丑角。
在他的视野里,王子胜那张肥硕的脸,那嚣张的表情,都渐渐失去了色彩。
那不是一个人。
那是一具即将冰冷的尸体。
“王子胜。”
贾枭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瞬间刺穿了教场的风声。
“你要是想死,现在就拔刀。”
“别在这里,浪费我的时间。”
一瞬间的死寂。
王子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似乎没料到,这个在他看来只是走了狗屎运的旁支庶子,竟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短暂的错愕之后,是滔天的怒火。
“哈!好胆!”
王子胜怒极反笑,猛地一挥手,声嘶力竭地吼道。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来人!”
他话音未落,身后大营的侧门轰然打开。
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一队身披亮银甲、手持丈二钩镰枪的京营步卒迈着傲慢的步伐走了出来,足足两百人。
他们身上的甲胄擦得锃亮,眼神凶悍,身上那股子久经沙场的老兵痞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这不是寻常的营兵。
这是王子腾私下里用重金豢养的亲卫精锐,每一个都体壮如牛,是真正见过血的悍卒。
“三爷,这帮人……看着不好对付,都是练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