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碎,踏破神京长街的残雪寒冰。
贾枭跨坐于黑色千里马上,那张刚刚从兵部尚书齐大人手中夺来的调粮手令,还带着新鲜的墨香与一个六神无主之人手掌的湿热。
他攥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赵二虎与辛盛,如同两尊沉默的铁塔,一左一右将他护在中央。他们身后,五十名精悍的亲卫甲胄森然,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汇成一股沉闷而坚决的洪流,直奔兵部下辖的西城军需库房。
先锋营的五百张嘴,五百条在黑山村浴血搏杀过的汉子,都在等着这口救命粮。
贾枭的眼神,比这街上的残雪更冷。
他清楚,齐尚书那颗几乎被吓破的胆,盖下的是兵部尚书的大印,却管不住底下那些盘根错节、早已被喂饱了的鬼魅魍魉。
军需库房到了。
沉重的包铁大门死死禁闭,门前不见半个守卫,透着一股官僚机构特有的死寂与傲慢。
辛盛翻身下马,筋骨分明的大手攥成拳头,重重叩击在冰冷的门环上。
咚!咚!咚!
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许久,门内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厚重的大门拉开一道仅供一人探头的缝隙,一张油光满面、眼泡浮肿的脸从门缝里挤了出来,脸上挂着被美梦惊扰的不耐与深入骨髓的倨傲。
此人,正是兵部正六品郎中,李源。他并非科举正途出身,而是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一系的远房姻亲,靠着这层关系,将这处油水最丰的库房牢牢攥在手里。平日里在王子胜面前摇尾乞怜,在他们这些沙场募兵的将领面前,却端足了京官的架子。
“哟,这不是贾千户吗?”
李郎中嘴里还嚼着什么,拿一根牙签慢条斯理地剔着牙缝,一双小眼睛斜斜地吊起,目光在贾枭一行人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尚书大人的手令,下面的人已经送来了,我收到了。东西嘛,也给你们备好了。”
他朝身后懒洋洋地一挥手。
“来人,开门!把咱们贾‘杀神’要的粮草军械,都搬出来,让三爷好好验验货!”
他特意在“杀神”二字上加重了语调,满是讥讽。
随着他一声令下,几十个穿着库丁服色,却个个面带油滑、身形虚浮的家伙,推着十几辆吱呀作响的破烂板车,慢吞吞地从阴暗的库房里走了出来。
车上的麻袋,与其说是袋子,不如说是一堆打了补丁的破布,灰扑扑的,许多地方的缝线早已崩开。
贾枭一言不发,翻身下马。
他走到一辆板车前,甚至无需动手,只是目光一凝,就看到从麻袋破口处簌簌流下的“米”。
他伸出手,任由那些米粒滑入掌心。
冰冷的触感传来。
入眼的,哪里是什么能让士兵恢复体力的精米!
那是一捧颜色暗沉发黑,夹杂着无数细小空壳,甚至还有几条白色米虫在其中缓缓蠕动的陈年腐米。
一股酸腐、霉烂的气息,混杂着令人作呕的陈腐味道,直冲鼻腔。
贾枭面无表情,又将目光投向那些所谓的军械。
一捆捆的制式长刀和枪头被随意地堆在另一辆车上,雨水和潮气早已将它们彻底侵蚀,厚重的铁锈凝结成一块块深褐色的锈斑,几乎将整个刃口都包裹了进去。
这种兵器,别说上阵杀敌,恐怕连鞑子身上那层最粗劣的皮甲都无法破开。
“李郎中。”
贾枭缓缓抬起头,他依旧握着那把生了虫的陈米,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这就是你给我先锋营五百弟兄备下的粮草军械?”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平静的冰面之下,似乎有血色的雷霆正在汇聚、闪烁。
李郎中见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忌惮瞬间被后台的强硬给冲散了。他揣着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三爷,话可不能这么说。如今国库是个什么光景,您又不是不知道?九边年年鏖战,处处都要用钱粮。能有这些陈米给弟兄们填肚子,已经算是不错了。”
“至于这些刀枪,是生了点锈,可铁还是那块铁。发下去让弟兄们自己磨一磨,照样能见血封喉。”
他向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赤裸裸的挑衅。
“您要是嫌弃,那本官也没办法。库房里新到的那批粮草兵刃,是王子胜王大人亲自下了条子,要调拨给京营的。您总不能让本官,为了您这五百募兵,去得罪王大人吧?”
他笃定,贾枭不敢在这里动手。
这里是兵部武库,是神京重地。只要贾枭敢亮刀子,就是强闯禁地、冲击武库的大罪。王子胜那边,弹劾的折子恐怕早就写好了,就等着他贾枭一头撞上来。
贾枭没有看他,视线依旧停留在掌心的腐米上。
他在心底,下达了一道冰冷的指令。
“系统,扫描整个西城军需库,生成贪污明细。”
指令发出的瞬间,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幽蓝色虚拟光幕,在他视界中骤然展开。
【条目一:兵部郎中李源,于大乾三十六年上月,私自倒卖神京仓新米三千石,勾结粮商换取劣质陈米入库,以此充数,中饱私囊,获利纹银六千两。】
【条目二:李源,私吞军械所拨精炼铁料五百斤,并将库中新铸制式军刀三百柄、枪头五百支,悉数贩卖于城外黑市,换回生锈废铁充当库存。】
【条目三:……】
一条条,一款款,罪证如山。
光幕上的字迹,密密麻麻,足足翻了三页。
贾枭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滔天的杀机。
怒极,反笑。
他没有像对付齐尚书那样直接拔刀,而是从怀中摸出一本空白的账册,这是他随身携带,用来记录军务的。
他翻开一页,手腕一动,狼毫笔蘸饱了墨,笔走龙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