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劲上涌，混着血腥气的热流在三人胸腹间冲撞，雅间内的空气都变得滚烫而粘稠。
那碗歃血的盟酒，是誓言，也是一道催化剂，将三人心中压抑多年的愤懑与不甘，彻底点燃。
牛奔那张粗犷的脸膛，此刻涨得通红，眼中布满血丝。他虽然性格莽直，却非全然无脑。他蒲扇般的大手撑着窗沿，借着几分酒意，警惕地扫了一眼楼下熙攘的街道，确定无人偷听，这才回身，将声音压得如同闷雷。
“三爷。”
“你这次出征，明面上是圣上钦点，领了先锋营的差事，风光无限。”
“但我得给你提个醒，盯着你这颗人头的，不单单是北边雁门关外的鞑子，更有这神京城里，咱们的‘自家人’！”
话音落，雅间内刚刚升腾起的热烈，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寒意所取代。
贾枭面色不变，修长的手指捏着粗瓷酒碗，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给自己又斟满一碗，酒液入碗，清冽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是说王子腾？”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不止！”
接话的是柳卓，他的神色比牛奔更加凝重，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冷光。
“三爷，你久在府中，对朝堂之事或许不甚了了。自从老一辈的镇国公、齐国公他们相继凋零，咱们勋贵集团，早就不是铁板一块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好让这其中的盘根错节更加清晰。
“现在，咱们勋贵分为两派。”
“一派，是以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为首的‘投机派’。”
“他们嘴上说着同气连枝，实际上，骨头早就软了，卖给了那帮酸腐的文官，甚至直接成了皇上手中的刀！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靠着帮皇上清算、打压咱们这些手握兵权根基的老牌勋贵，来换取他们自己的荣华富贵。”
“你这次在京营，当众废了王子胜，让他颜面扫地。那王子胜是王子腾的亲弟弟，你这一巴掌，是结结实实地抽在了王子腾的脸上！”
柳卓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而另一派，就是我们。”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与不甘。
“像我们牛家、柳家这样，空顶着祖辈挣下的爵位，却无丝毫实权。想去边关领兵杀敌，建功立业，却被死死地卡在京营里，耗尽热血，磨平棱角。美其名曰‘拱卫京畿’，实则就是圈禁。我们，是‘坐守派’。”
“狗屁的拱卫京畿！”
牛奔再也忍不住，一拳狠狠擂在桌上，桌上的杯盘碗碟被震得发出一阵刺耳的哗啦巨响。
“三爷，你是不知道！”
他的眼珠子都红了，声音里带着屈辱的颤抖。
“如今这大乾朝堂，咱们武人的地位，连狗都不如！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张张嘴，动动笔，就能参我们一个‘骄横跋扈，目无王法’。皇上为了所谓的朝局平衡，也任由他们往我们身上泼脏水！”
“甚至……”
牛奔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甚至连宫里那些出来传旨的阉人，如今都敢骑在咱们这些国公、侯爷的脖子上拉屎撒尿！”
“就在前些日子，我爹，堂堂的威远侯，去兵部支取麾下将士的军饷。你猜怎么着？一个连官阶都没有的九品书吏，就敢把我爹晾在大厅里，足足三个时辰！连口热茶都没有！”
“这就是当今武人的现状！”
这番话，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贾枭心中那份来自现代灵魂的认知，与此刻的现实猛烈碰撞，让他对这个世界的残酷，有了更为直观、更为血腥的体会。
他原以为，荣宁二府所代表的勋贵集团，只是因为安逸而腐朽、废弛。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艘看似华丽的大船，内部的撕裂与腐烂，已经严重到了这种地步。
外有强敌叩关，内部分崩离析，互相倾轧。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牺牲品。”
贾枭终于开口，声音冷得掉渣。
他端起酒碗，看着碗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张年轻而陌生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一个既能暂时平息皇帝对鞑靼南侵的滔天怒火，又能让王子腾那帮老油子们继续在京城里醉生梦死，还能顺便除掉我这个眼中钉的牺牲品。”
“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