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被巍峨的府墙切割得支离破碎。
贾枭的身影,仿佛是从凝固的血色与渐浓的暮色中走出的神魔。
他身后,五十名玄甲锐士跨坐于高头大马上,人与马仿佛融为一体,形成一股沉默而厚重的铁流。车轮滚滚,压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轰鸣,满载的精米与军械,是这支队伍带回来的战利品,也是他们即将奔赴沙场的凭依。
荣国府朱红的正门前,那几个平日里惯会看人下菜碟的家丁,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
他们甚至不敢抬头直视。
那扑面而来的,是混杂着铁锈、马汗与尘土的凛冽气息。每一名骑士身上都散发着一种在死人堆里爬过才能淬炼出的煞气,手中的长枪枪尖在暮光下闪动着幽微的冷芒,仿佛随时能洞穿人的咽喉。
原本准备好的谄媚笑容僵在脸上,到了嘴边的请安问好,被这股无形的压力硬生生堵回了肚子里,只剩下喉结无声的滚动。
贾枭没有走正门。
他视那几个腿肚子发软的家丁如无物,径直领着车队绕向了供下人与车辆出入的角门。
然而,铁蹄刚刚踏入府内那熟悉的路径,一阵极不和谐的喧嚣便穿透了这支队伍带来的肃杀,刺入耳膜。
是哭声。
还有女人的劝慰声,以及一个少年变声期特有的,尖利又难听的叫嚷。
声音的源头,在荣禧堂。
贾枭勒住马缰,队伍无声地停下。他微微侧过头,那双在战场上能洞察先机的眸子,此刻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荣禧堂前的开阔院落里,此刻乱成了一锅粥。
乌泱泱的婆子、丫鬟围成一个圈,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人群的中心,贾宝玉正上演着他的拿手好戏。
他发髻散乱,华美的衣袍在地上拖蹭得满是尘土,两条腿胡乱蹬踹着,整个人像一个在市集上打滚要糖吃的顽童。
“我不依!我不依!”
王夫人蹲在他身侧,满脸都是快要溢出来的心疼,手里拿着帕子,想给他擦脸又不敢,只能迭声哄劝:“我的儿,我的宝玉,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地上凉……”
不远处的台阶上,一张铺着软垫的太师椅被特意搬了出来。
贾母端坐其上,往日里那份雍容与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紧锁的眉头和眼神深处无法掩饰的疲惫。
“那个杀人劫财的强盗回来了!你们不把他抓起来送官,还要给他摆什么接风宴!”
贾宝玉的哭声里带着怨毒的嘶吼,他通红的眼睛扫过周围每一个人,最终落在贾母身上。
“他抢了我的晴雯!他还打断了珍大哥家奴才的腿!这种人,这种杀才!为什么不直接乱棍打出去!”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显得格外刺耳。
“老祖宗!今儿你要是不把他从贾府赶出去,我就……我就把这块劳什子给砸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把扯下挂在脖子上的那块五彩晶莹的通灵宝玉。
他高高举起手,作势要朝着脚边一块棱角分明的青石板狠狠砸下。
这一招,是他的必杀技。
在偌大的荣国府,这块玉的安危,比任何人的性命都重要。
过往的无数次,只要他摆出这个姿态,贾母与王夫人便会立刻溃不成军,再荒唐的要求也会应允。
丫鬟们发出了压抑的惊呼,王夫人的脸色瞬间煞白。
贾母的身子也猛地前倾,张口欲言。
然而,这一次。
一个声音,没有丝毫温度,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质感,穿透了所有嘈杂。
“混账东西!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这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宝玉的哭嚎和所有人的议论。
院子里的人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齐刷刷地回头。
只见人群让开的通道尽头,贾枭单手牵着马缰,一身玄色戎装,正缓缓策马而来。
他没有摘下头盔,冰冷的面甲遮住了他大半神情,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夕阳的残光勾勒出他与战马的轮廓,仿佛一尊从幽冥地府中踏出的骑士。
他身后,那五十名铁甲卫士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跟进,甲叶碰撞,脚步落地,每一下都发出沉重而规律的“哐、哐”声。
那声音,仿佛不是踩在地上,而是直接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贾枭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钉在地上撒泼的贾宝玉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波动,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看着宝玉,就像看着一只在泥水里打滚的,毫无用处的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