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禧堂前的死寂,被一声极轻的脚步声打破。
那声音很细碎,像是锦缎摩擦,又像是有人在刻意压抑着呼吸。
在这片被铁甲与马蹄声统治的院落里,这点属于闺阁的动静,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无比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朵。
所有人的视线,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月洞门下,几道纤柔的身影正疾步而来。
为首的,正是林黛玉。
她由紫鹃搀扶着,素色的裙摆在门槛处划过一道仓促的弧线。身后跟着的,是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
她们个个面带焦急。
本是听闻贾枭明日就要出征,特意赶来,想在最后送上一程,也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
谁能想到,一脚踏入这里,撞见的竟是这样一幕。
满院的肃杀之气。
高头大马上的少年将军。
还有瘫在地上,披头散发,满脸狼藉的贾宝玉。
“林妹妹!”
宝玉的眼睛骤然亮了。
那光芒,是一个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时,迸发出的全部生命力。
他仿佛瞬间忘记了所有的恐惧和羞辱,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着黛玉的方向扑去。
“林妹妹!你快看,贾枭他……他竟然骑马撞我!”
他要抓住她的手,他要向她倾诉委屈。
只有她,这个世界上只有她,能懂他的苦,能明白他的与众不同。
然而,他的手堪堪伸出,还未触及那片熟悉的衣角。
黛玉的身形却猛地向后一撤。
那一步退得极快,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闪避,仿佛他伸出的不是手,而是一条沾满污秽的毒蛇。
宝玉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他愕然抬头,望向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容。
没有预想中的关切。
没有梨花带雨的同情。
那双往日里总含着一汪秋水,映着他影子的灵动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冰冷。
陌生。
以及一种深藏在冰冷之下的,浓烈至极的厌恶。
他觉得自己被那道目光刺穿了。
“二哥哥,你的手放尊重些。”
黛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斩断一切的决绝。
她的目光从宝玉那张涕泪交加的滑稽面孔上移开,落向他身后那个沉默的玄甲身影。
“钰哥哥今日,是为了咱们阖府上下的生计,去兵部衙门里,跟那些虎狼一样的官吏讨说法。”
“他受了多少白眼,吃了多少闭门羹,又耗费了多少心力,才换回府里安稳?”
她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院中所有的窃窃私语。
“你身为他的兄弟,不思为他分忧解难,也就罢了。”
“竟还在这里,为了一个丫鬟,为了一点可笑的嫉妒之心,摔玉闹事,撒泼打滚!”
“你对得起老祖宗的疼爱吗?”
“你对得起贾家列祖列宗挣下的门风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记记耳光,狠狠扇在贾宝玉的脸上。
他彻底愣住了,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都辩驳不出来。
这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的。
在他的世界里,林妹妹永远是那个会陪他一起哭,一起笑,一起痛骂那些“禄蠹”“国贼”的唯一知己。
她怎么会帮那个“杀才”说话?
“林妹妹……你……你怎么帮着他说话?”
宝玉的声音因为巨大的冲击而变得尖利。
“他是个杀才!他是个武夫!他手里沾了那么多血……”
“那些血,是保家卫国的勋章!”
黛玉厉声打断了他。
这一声呵斥,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清亮的嗓音甚至带上了一丝破裂的嘶哑。
她吼完这一句,便彻底转过身,再也不看地上那个男人一眼。
仿佛多看一秒,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她提着裙摆,一步,一步,穿过那些噤若寒蝉的下人,穿过那片凝固的空气,走向那个高踞于马上,始终沉默的玄甲少年。
整个院落的目光,都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
贾枭勒着缰绳,玄黑的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看着那个纤弱的少女朝自己走来,那双如同寒潭般不起波澜的眼眸深处,终于划过一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