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当。
叮当。
叮当。
铁莹抡锤的节奏像心跳，砸在烧红的骑枪杆上，每一下都崩出火星子，映亮她淌汗的下巴。枪杆被砸扁、扭弯，尾端留出卡榫，等着装那要命的爆裂符文弹头。旁边两个帮着拉风箱的流民小伙子，眼珠子跟着锤头上下，腮帮子咬得发酸。
“嘿——哟！”铁莹喉咙里滚出号子，不怎么文雅，调子倒是稳，“教廷狗——皮厚！爷爷锤——开瓢！”
清玄子从她身后走过，瞥了一眼枪杆成型度，没停脚。道袍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煤渣，簌簌响。
谷里不算亮。石磊把从遗迹犄角旮旯翻出来的几块劣质魔晶，塞进一个刻满导能纹路的铁疙瘩里，那玩意儿就颤巍巍发出黄不拉几的光。他管这叫“初代符文照明灯”，名字挺唬人。光勉强照出十步远，十步外头，黑得跟泼了墨似的。
但够用了。
清玄子走到谷口那片开阔地。白天画的炭笔印子还在。陷坑挖好了，底下插着削尖的硬木桩，口子拿细树枝和枯草虚掩着。绊索在阴影里像死蛇，一头连着树上挂的、裹了毒刺藤的石头。空气里有股子苦味，混着铁锈和泥土的腥气。
他继续往前走，来到山壁下。这里是第二道防线——滚石阵。十几块磨盘大的石头被撬松了，用藤蔓拴着固定在斜坡上，就等敌军挤进来一半，砍断藤蔓，石头轰隆隆滚下去砸个痛快。
清玄子伸手，拉了拉其中一根藤蔓。藤蔓是苏晴用自然魔法催生的，有手腕粗，表面看着还行。但他手指捏着，稍稍用力一扯——
“咔。”
极细微的断裂声。藤蔓表面出现几道细小的裂痕。
清玄子眉头皱起来。
“苏晴。”他转头喊。
苏晴从第二个陷坑边抬起头。她正用木片往坑沿的几丛矮灌木上抹东西，黑乎乎的膏体，闻着有点甜腻。
一个帮忙撒伪装草的流民老汉凑得太近，吸了下鼻子。
然后他眼睛就直了，嘴巴张着，舌头耷拉出来，喉咙里“嗬嗬”响，两手在空中乱划。
苏晴吓了一跳，赶紧扔下木片，从腰包里摸出个小瓶，倒出点绿汁子抹老汉鼻下。老汉抽了两下，舌头慢慢缩回去，眼神还是懵的。
“对不住，”苏晴声音细细的，带着歉意，“这麻痹毒散得快，但吸——”她话没说完，看见清玄子朝她招手，顾不上老汉，小跑过来。
“看看这个。”清玄子指着藤蔓。
苏晴伸手摸了摸，脸色变了：“是我太急了……催生的时候光顾着长粗长长，里面的纤维没长结实。这、这承不住滚石的重量，砸下去的时候可能断得不干脆，或者……半路就散了。”
她声音越说越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清玄子看了眼天色。东边还黑着，但那种黎明前特有的、沉重的暗蓝色已经漫上来了。他心里估算了一下——离天亮最多还有两个时辰。
“你的魔力还能撑多少？”他问。
苏晴抿了抿嘴唇，声音更细了：“刚才催生绊索用的藤蔓，还有配毒药……剩下的，大概只够重新加固……五块，不，三块滚石的藤蔓。”她抬头看那十几块石头，眼睛里全是焦急和自责。
三块。还有十几块要命的东西挂在半空，拴着不顶用的绳子。
清玄子没说话。他脑子里飞快转：换绳子？没那么多结实的麻绳。用铁链？来不及打，也没材料。让石磊刻加固符文？更费时间，而且石磊现在……
他目光扫向山壁那边。石磊整个人几乎挂在半山腰一块凸出的石头上，左手抓着藤蔓，右手捏着刻刀，正对着嵌在石缝里的一块金属板较劲。那是延时触发机关的核心符文板，不能出错。
没时间了。
“先弄最关键的三块，”清玄子指着位置最刁钻、预估杀伤效果最大的那几块滚石，“用你最好的状态，让藤蔓长到最韧。剩下的……”他顿了顿，“用普通藤蔓多缠几道，缠密实点，赌一把。”
苏晴用力点头，嘴唇抿得发白。她立刻蹲下，双手按在那三块滚石下方的藤蔓根部，闭上眼睛。淡淡的绿光从她掌心渗出来，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深绿，表面浮现出类似树皮的粗糙纹路。
清玄子看着，没再催。他转身，继续往山谷两侧的山壁走。石磊在那儿。
夜越来越深，谷里那点黄光显得更虚弱。
清玄子走到石磊干活的山壁下，抬头看。石磊还挂在半空，左手抓着藤蔓，右手捏着刻刀，刀尖亮着微弱的灵光，正对着嵌在石缝里的一块金属板较劲。板上已经刻了大半符文，线条复杂，转折的地方需要极高的精度和稳定的灵力输出。
他眼镜片上全是汗气，脸憋得有点红。嘴里嘀咕个不停：“延时触发……能量蓄积峰值……衰减曲线……不对，这里回路重叠了会干扰……应该绕开……等等，下午算的时候这里明明是三刻……妈的，脑子糊了……”
刻刀走到一个关键的交叉节点时，他手腕抖了一下。
灵力输出瞬间不稳。
刀尖下的符文线条“吱”地一声，出现了一个微小的毛刺。就这一点毛刺，整个能量流转路径可能就会在这里淤塞、泄露，甚至提前引爆。
“糟……”石磊呼吸一窒，想稳住，但刚才消耗太大，丹田里那点灵力像见了底的油瓶子，晃荡不出东西了。他脑袋一阵发晕，差点松手。
肚子突然“咕——”一声长鸣。他这才想起来，从昨晚到现在，除了苏晴给的那碗苦药汤，啥也没吃。
就在这时候，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蹦到了他旁边的石头上。
吞月。
兔子银白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它好奇地歪头，看着石磊手下那块出问题的符文板，鼻子抽了抽——那金属粉末的味道……说不清。亮晶晶的，闻着有点甜丝丝的，又带着点铁锈的腥。像它记忆里某个很遥远、很模糊的“家乡”味道。然后它张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一股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弱的银灰色波动，随着哈欠喷出来，拂过符文板表面。
那波动很怪。不像灵力那么实，更像是在空间本身里漾开了一圈涟漪。
石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毛刺，那几条他灵力不济搞出来的生硬线条，就在兔子哈欠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波动拂过后，自己……顺了。像有人用看不见的手指头给捋了一把。整块板子上的能量光晕，肉眼可见地稳定、明亮了一小截。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情况？空间波动？能量结构自优化？不对啊，符文线条的物理刻痕没有变化，变化的是能量通道的……顺畅度？这兔子一哈气，就相当于我用灵力微调半个时辰的效果？不，比那还好，这能量流转效率提升了至少百分之五，结构稳定性……
等等，我在想什么？这是兔子！一只天天想着吃亮晶晶金属的兔子！它打个哈欠就能优化符文？那我这三年熬夜研究符文结构、计算能量回路、练习灵力微操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证明我比不上一只兔子的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