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三千七百里外,审判庭第七圣战军驻地。
这里没有教堂,没有彩窗,没有唱诗班。只有一片灰扑扑的石头营房,插满暗金色战旗的瞭望塔,和空气中永远散不掉的铁锈与汗味。
巴尔蹲在训练场边上,手里抓着一块磨刀石,正慢吞吞地蹭他那把剑。
剑很大。不是那种华而不实的装饰剑,是真正用来砍人的家伙——剑身比普通人的手掌还宽,刃长五尺,没有护手,只有一根缠着脏污皮条的握柄。剑脊上刻着一行小字,是古神语,意思是“裂地者”。
名字挺唬人,但这把剑确实裂过地。三年前平定东部某个小公国叛乱时,巴尔一剑劈塌了半面城墙,顺便把躲在墙后面的公国大公连人带铠甲剁成了四截。
他喜欢那把剑。
磨刀石蹭过剑刃,发出“嗤——嗤——”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巴尔眯着眼,盯着刃口上那一道细微的白线——刚才对练时,一个新来的小子不知死活,用加持了圣光的盾牌硬挡了一剑。盾牌碎了,剑刃也崩了个小口。
巴尔舔了舔嘴唇,有点不爽。
“大人。”
身后传来声音,很轻,但站得笔直。
巴尔没回头,继续磨剑。“说。”
“审判庭急令。”副官递过来一卷用黑蜡封着的羊皮纸,“第七殖区红石荒原,剿灭任务。协同莱恩侯爵,目标代号‘青云’。”
巴尔磨剑的手停了。
他接过羊皮纸,也没拆,就用沾满油污的手指捏着,对着光看了看封蜡上的纹章——审判庭的天平剑,没错。
“多少人?”他问。
“铁拳部队,两个中队。您亲自带队。”副官顿了顿,“另外,装备部批了三艘‘枭’式浮空舰,带圣光破城锤和信仰禁锢领域发生器。”
巴尔眉毛挑了一下。
他把磨刀石扔到一边,站起来。身高两米三,浑身肌肉虬结,披着一件只到膝盖的简易圣光铠——说是铠甲,其实就是在关键部位嵌了几块附魔金属板,其他地方露着粗壮的胳膊和大腿,上面布满伤疤。
他拆开羊皮纸,扫了一眼。
纸上的字不多,就几行。但他看了很久,久到副官都开始觉得脚底发麻。
“金丹期……变异魔兽……”巴尔念出那两个词,然后咧开嘴,笑了。
笑得很难看,像野兽龇牙。
“荒原老鼠。”他把羊皮纸揉成一团,随手往后一扔——纸团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精准地掉进三十步外的火盆里,噗一声烧起来。
“告诉莱恩那个废物,”巴尔把“裂地者”扛到肩上,剑尖几乎戳到天花板,“他先上。如果他连老鼠窝都捅不破……”
他转身,往营房外走。副官赶紧跟上。
“我就连他一起碾了。”
训练场外,两百名“铁拳”骑士已经列队完毕。没人说话,没人乱动,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每个人身上都穿着同样的暗金色重铠,胸口烙着审判庭徽记,面甲拉下,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巴尔从队列前走过,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要把地面踩裂。
他走到尽头,抬头。
三艘浮空战舰正从机库缓缓升起。舰身线条狰狞,像被拉长的兽骨,表面刻满破魔符文,在午后惨淡的阳光下泛着金属冷光。舰首下方,吊装着某种巨大的锥形装置——圣光破城锤,专门用来轰击结界和城墙的东西。
巴尔看了几秒,然后转身,面对那两百双眼睛。
“活动筋骨的时候到了。”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收拾东西,一小时后出发。”
“是!”
两百人齐声应喝,声音闷在头盔里,嗡嗡的。
巴尔摆摆手,示意解散。他自己则走到营房角落,那里拴着他的坐骑——不是马,是一头肩高超过两米的铁甲战犀,正低头啃食槽里的豆饼,鼻孔喷出两道白气。
巴尔拍了拍战犀粗壮的脖子,从怀里掏出块黑乎乎的肉干,塞进自己嘴里,慢慢嚼。
嚼着嚼着,他又笑了。
“老鼠……”他含糊不清地嘟囔,“可别死得太快啊。”
浮空舰底层的舱室里,一个年轻的随军工匠正蹲在角落,手里拿着把小刻刀,对着一块边角料木头鼓捣。木头已经初具人形,是个穿着裙子的女孩模样,细节还很粗糙。
旁边另一个老工匠凑过来看了一眼,哼了一声:“又雕你妹妹?”
年轻工匠吓了一跳,赶紧把木偶藏到身后,脸有点红:“没、没……”
“藏啥藏,”老工匠摆摆手,“这船上谁还没点念想。雕就雕吧,别耽误正事就行。”
年轻工匠松了口气,把木偶又拿出来,用袖子擦了擦。他看着木偶粗糙的脸,小声说:“等这次任务回来……我就申请调回去看看她。她说想学符文雕刻,我攒了点钱,够给她买套入门工具了。”
老工匠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肩膀。
舱室外传来号角声,低沉悠长。
年轻工匠赶紧把木偶塞进怀里贴身的口袋,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跑。跑了两步,他回头看了眼那个角落——刚才蹲的地方,落了一小撮木屑。
他犹豫了一下,没回去捡。
东边,红石荒原,无名山谷。
清玄子蹲在沙盘边上,手里捏着根细树枝,正往沙盘某处插。沙盘是石磊连夜赶工做的,用黏土捏出地形,细沙铺路,小石子当据点,简陋但够用。
“侯爵的联军,大概在这。”他把树枝插在沙盘西侧一个凹陷处,“斥候传回的消息,前锋五百轻骑已经到了三十里外扎营。主力……两千五,最多三天。”
铁莹站在他对面,抱着胳膊,眉头拧得死紧。“五百轻骑?派来送死的?”
“试探。”清玄子说,“顺便看看咱们的虚实。”
他挪了下位置,又往沙盘另一个方向插了根树枝——更远些,在荒原深处,靠近一片模糊标记的灰色区域。
“灵脉节点,按地图位置,大概在这。”他顿了顿,“过去得一天,探索加布置……至少两天。时间有点紧。”
石磊推了推眼镜——镜片已经换新的了,但镜腿还是用麻绳缠着,晃晃悠悠。“老师,如果侯爵的部队提前进攻,我们人手不够两头兼顾。”
“我知道。”清玄子把树枝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他站起来,走到棚子边。外面天色开始暗了,晚风刮过来,带着荒原特有的土腥味和凉意。工坊那边,符文灯已经亮起来,金绿色的光晕一团团散开,把还在忙碌的人影拉得很长。
苏晴正蹲在药圃边,检查那些刚种下去的荆棘草。阿土带着几个青云卫在加固谷口的木栅栏,锤子敲钉子的声音咚咚响,很有节奏。
看起来一切如常。
但清玄子胸口那团灰东西——裁决者留下的“纪念品”——忽然动了一下。不是疼,是种……微弱的悸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拨了下琴弦。
他皱眉,手按上胸口。
几乎同时,怀里那枚黑月之匙,毫无征兆地烫了一下。
不是温,是烫。很短暂,但很清晰,像被烧红的针尖扎了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