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山谷里那股子露水混着草叶的味儿还没散干净。
裁决堂——其实就是个新搭的大木棚，顶上的茅草铺得不太齐整，几缕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泥地上形成晃悠的光斑。棚子中间摆了几张粗糙木桌，清玄子坐在主位，道袍袖口沾着点儿昨夜的灰，他没拍。
苏晴站在旁边，手里捏着块记事用的木片，炭笔尖已经磨秃了。她另一只手揣在兜里，指尖碰着那张老医兵给的羊皮纸——皱巴巴的，边角都起毛了。她脑子里过了一遍纸上画的那些野草位置，又算了下粮食，七天，只有七天。
铁莹扛着锤子立在清玄子身侧，眼睛盯着棚子入口。她昨晚上没睡踏实，梦里全是算粮的数目，一会儿多一会儿少，醒来的时候嘴角还骂骂咧咧的。
俘虏被分批押进来。
卡恩是第一个。他两只胳膊被布条吊在胸前——肋骨断了，苏晴给固定好的。脸上没血色，但那只独眼瞪得跟要咬人似的。他身后跟着五六个小头目，有的腿哆嗦，有的眼珠子乱转，还有个年纪轻点的，嘴唇咬得发白。
清玄子没急着开口。
他先看了看卡恩的胳膊，布条绑得还算工整，渗血的地方已经干了。然后目光扫过那几个小头目，在年轻的那个脸上停了一下——这小子昨天吃饼的时候噎得最厉害。
棚子里静得能听见外面鸟叫。
卡恩脖子一梗，嗓子沙哑得像破锣：“成王败寇！要杀就杀！别整这些没用的！”
他说话时胸口起伏，扯到伤处，眉毛皱了下，但硬忍着没哼出声。
清玄子这才动了动，身子往后靠了靠，木椅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杀你？”他说，声音平得跟讨论今天吃啥似的，“容易。”
顿了顿。
“但杀了你，你身后这几百号人，还有荒原上那些跟你一样走投无路的，”他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下，“是就此散了，还是变成更麻烦的流寇，见人就抢，见粮就夺？”
卡恩愣了下。
他大概没想到清玄子会说这个。
清玄子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条路。”他说，“带着你的人，现在就走。往西，往北，随便。我以青云之名保证，不追。”
棚子里响起吸气声。
苏晴手里的炭笔在木片上划了一道，她抬头看清玄子，眼睛睁大了点。铁莹肩膀上的锤子往下滑了半寸，她赶紧扶住，嘴里嘀咕：“放走？还……”
清玄子没停，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路。”他说，“留下。放下家伙，当劳役。筑墙，垦荒，采矿，修路——用干活抵你们之前劫掠的罪。”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小头目。
“守规矩，一天两顿饭，有住的地方，受伤有人治。干满三年，没犯大错的，去掉劳役身份，变成青云领的自由民，分田，或者通过考核，进青云卫、工匠坊。”
他又补了句：“有手艺的，懂操练的，立了功的，可以提前。”
话音落下。
棚子里更静了。
卡恩那只独眼里的凶狠慢慢褪下去，换成一种混杂的东西——不信，怀疑，还有一点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像快淹死的人看见根浮木的那种本能反应。
几个小头目互相看看。
年轻的那个喉咙动了动，小声说：“真……真给饭吃？”
“两顿。”清玄子说，“管饱不敢说，但饿不死。”
这时，棚子角落里蹲着的吞月动了动。它刚才一直扒拉着清玄子道袍下摆玩，这会儿闻到外面飘进来的饼香——后勤组又在准备早饭了。它银眸亮了亮，小爪子挠了挠清玄子小腿。
清玄子低头看它。
吞月仰头，粉舌头舔舔嘴唇：“主人，饼饼……”
“等会儿。”清玄子把它拎起来放腿上，顺手从袖子里摸出块昨天剩的饼渣——指甲盖大小，塞它嘴里。
吞月立刻老实了，小腮帮子鼓着，慢慢嚼。
这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棚子里几个俘虏都看呆了。
他们见过贵族喂猎犬，见过骑士擦佩剑，但没见过哪个首领在谈正事的时候，给一只兔子喂饼渣——还喂得这么顺手，好像天天干这事儿。
卡恩盯着吞月看了几秒，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道士，你……”
他话没说完。
因为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了。
从棚子旁边那间临时牢房——其实就石墙围了个小隔间——的窗户传过来。木栏后面，亨利的脸贴在缝隙间，手指抓着栏杆，指节发白。
“卡恩。”
就两个字。
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
亨利看着卡恩，又看看那几个小头目，最后目光落在清玄子腿上嚼饼的吞月身上。他脸上表情很复杂，像在回忆什么很久远又很扎人的事。
“这里的饭，”他开口，嗓子比卡恩还哑，但每个字都清楚，“是真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是在压抑什么情绪。
“黑麦饼里掺了豆粉，有盐味。”他说，“我尝过。比教廷后勤发的‘神圣黑面包’——那些掺了木屑和沙子的玩意儿——强。”
棚子里死寂。
卡恩眼睛瞪大了。
亨利继续说，这次看向清玄子，眼神里有种认命似的坦然：“他说的规矩，至少到现在，是真的。干活，吃饭，受伤有人治。”
他停了停，最后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石头砸进水里：
“这儿……讲道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外面鸟不叫了，风从茅草缝隙吹进来，带起一点儿尘土。
年轻的那个小头目先动了。他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额头磕向清玄子方向：“大人！我……我选留下！我愿做工！我有力气！我会挖矿！”
声音带着哭腔，但咬字很狠，像怕说慢了机会就没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棚子里响起一片膝盖撞地的闷响，杂乱但沉重。有人喊“留下”，有人喊“愿做工”，有人只是磕头，说不出话。
几个小头目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低下头。
只剩卡恩还站着。
他盯着亨利，独眼里情绪翻腾——不信，愤怒，疑惑，最后变成一种空茫茫的疲惫。他看了很久，直到亨利对他点了点头，很轻，但确定。
卡恩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里头那点硬撑的气儿全泄了。他肩膀垮下去，声音哑得几乎破碎：“我……选第一条。滚出荒原。”
清玄子点头。
“可以。”他说，转头对铁莹，“给他们三天口粮，从缴获里挑几件还能用的武器防身，明天送他们出谷，向西。”
铁莹张嘴想说什么，苏晴轻轻拉了下她袖子。
清玄子没看卡恩了，对苏晴说：“登记留下的人，姓名，特长。打散编进不同劳役队。规矩讲清楚，犯了严惩。”
又对棚子外喊：“阿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