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石磊的脸几乎贴到桌面上那个拆开的圣目增强器上。零件摆了满满一桌,最小的那个水晶片在镊子尖儿抖——不是手抖,是兴奋得整个人都在颤。
“老师,”他声音劈了,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您看这个弯儿……”
清玄子站在墙边。墙上投着一片金光,几十条线交错,看久了眼晕。那是圣目里头符文阵列的拓影,放大十倍。
“七十二度三,”石磊镊子尖儿点在一条金线拐角,“分毫不差。天工族基础符文第三型的标准参数。”他喘了口气,镊子挪到旁边,“还有这儿,这个节点……第七型的简化版。但简化得——”
他猛地抬头,眼镜片后的眼睛红得吓人:“——跟狗啃的似的!”
工坊里静得只剩油灯噼啪。
清玄子没说话,手指在那条“简化得跟狗啃的似的”金线上划过。
“神国这圣目技术,”石磊声音压低了,但里头那点压不住的亢奋往上冒,“是抄的。抄天工族的。而且还没抄明白!”
他抓起旁边一本破羊皮册子——那是从遗迹里扒拉出来的天工族残卷,哗啦啦翻到某一页,手指戳着上面一个复杂图案:“您看!这儿!天工族原版用的是‘三螺旋能量引导’,像三条绳子拧一块儿,稳当,劲儿大。”
他又戳回墙上拓影:“神国改成了‘单线直通’,就一根线直愣愣捅过去!效率掉了六成!稳定性差得——差得跟独腿椅子似的!坐上去就得摔!”
清玄子终于开口,声音平:“能反推出完整版么?”
“能!”石磊一巴掌拍桌上,零件蹦起来,“给两天!学生只要两天!能做出加强版!看更远,穿更透!”
他顿了顿,忽然嘿嘿笑起来,那笑有点瘆人:“而且啊老师……既然圣目是抄的,那‘圣光净化炮’——就奥托浮空舟上那大炮仗——八成也是抄天工族某个‘能量湮灭家伙什’仿的。”
他眼睛亮得吓人:“要是能找到共通点……”
“就能让那炮仗哑火。”清玄子接话。
“对!”石磊重重点头,“甚至让它炸自己一身!”
就在这时,工坊门被推开了。
苏晴端着个木托盘进来,盘里几个粗陶碗冒着热气。她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得紧。
“道长,”她声音轻,但每个字都沉,“执鞭者……刚才醒了一小会儿。”
清玄子转身。
苏晴把托盘放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围裙边:“他说……‘伊莎贝尔是钥匙保管者。她来荒原的真正目的不是剿匪,是找门。’说完又昏了。”
石磊手里的镊子“啪嗒”掉桌上。
“钥匙保管者……门……”他喃喃,“难道是万象炉的……”
“八成是。”清玄子走到简陋地图前,手指划过荒原东面那片空白,“神国来第七殖区收信仰是幌子,找这个才是真。”
苏晴皱眉:“那执鞭者为什么告诉咱们?他不是奥托的人么?”
“窝里斗。”清玄子说得轻描淡写,“执鞭者是奥托‘革新派’的,伊莎贝尔是审判庭‘虔信派’的。两拨人不对付。执鞭者知道自己活不了,用这情报换咱们对付伊莎贝尔——给奥托清路。”
借刀杀人。
借敌人的刀,杀自己人的对头。
石磊嘴巴张着,半天才合上:“他们……自己人搞自己人?”
“庙越大,和尚打架越狠。”清玄子说,“这是咱们的机会。”
但机会得有时间。
而时间——
门又被推开,这次没敲。
阿土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湿气,脸上少见地挂着急:“道长,坏消息。”
他喘了口气:“一,奥托主力跑得更快了。暗鸦刚报,他们行军速度提了一倍,两天半后到山谷。奥托听说侦察队全灭,执鞭者被俘,炸了,下令‘全速前进,鸡犬不留’。”
“二,东面那支不明队伍,离咱们不到四十里了。百来人,装备破烂但走起来有队形,不像流寇,像……有组织的。”
三重压力砸下来。
技术解析要两天。
奥托两天半压境。
不明队伍一天内可能碰面。
而粮食——
苏晴这时候轻声补了一句,那声音轻,但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道长,粮食刚清点完……就算每天只喝稀粥,也只够全体人吃四天。”
她顿了顿:“新降卒里头,已经有人私下嘀咕粮食的事了。老疤在压,但……压不了多久。”
石磊脸白了:“四天……奥托两天半后到……就算打赢了,咱也只剩一天半的粮。而且打仗费力气,吃得更多……”
清玄子没说话。
油灯的火苗晃悠。
墙上那些天工族的金线静静发光,好像在嘲笑——看啊,你们就算知道真相又怎样?没饭吃,照样得死。
外面,夜色浓得化不开。
石磊忽然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发颤:“老师……神国这帮神棍……他们、他们的神光……是偷的?!”
他盯着墙上那些金线,盯着桌上那堆零件,眼睛越来越红:“他们凭什么……凭什么用偷来的玩意儿,装得跟真神似的?!凭什么?!”
清玄子走到桌边,拿起那个被拆开的圣目核心水晶片,在灯底下看。
金光流转。
“是啊,”他轻声说,像自言自语,“凭什么。”
然后他抬头,看向工坊外漆黑的夜。
“那就告诉他们。”
声音不大,但里头那点冷,让石磊和苏晴都打了个寒颤。
“告诉所有人——他们拜的那点光……”
“是偷的。”
石磊颤抖着手抓起那个圣目核心,眼睛死死盯着里头流转的金光,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老师……咱们把这玩意儿……装回去,然后当着奥托那帮神棍的面……拆给他们看?!”
清玄子没回答。
但墙上的影子,嘴角似乎勾了一下。
议事棚里,油灯晃得人眼晕。
几张脸在光底下明明暗暗——铁莹、阿土、老疤,还有刚从牢房带过来的亨利。亨利手上脚上的铁链子没了,但手腕脚腕上一圈深红印子,看着就疼。
清玄子没废话。
他把四天粮食、奥托两天半、不明队伍一天内、技术解析要两天、内部可能生变——全摊在桌面上,像摆一堆要命的牌。
铁莹听完,一拳砸在桌上:“干他娘的!那就打!打赢了抢他们的粮!”
桌子晃,碗里的水溅出来,湿了一片。
阿土冷静些,但眉头拧成疙瘩:“奥托主力五百精锐,加两艘浮空战舟。硬拼胜算不到三成。就算用陷阱和新技术,最多五成。而且……不明队伍是变数。是敌,咱腹背受敌;是友——荒原上哪来的友军?”
老疤低着头,一直没吭声。这时候他抬起头,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更深:“道长……如果粮食真不够……可以……可以……”
他吞吞吐吐。
清玄子看他:“说。”
老疤一咬牙,声音压得低:“可以‘减员’。那些重伤的、老弱的……反正治不好,不如……”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铁莹“腾”地站起来,眼睛瞪圆:“放屁!那是人!”
老疤苦笑,那笑比哭难看:“铁莹大人……俺以前在侯爵军,闹饥荒时……就干过这事。不然……所有人都得死。”
棚里死静。
油灯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一直缩在角落的亨利,这时候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奥托的浮空战舟,有个弱点。”
所有人都看他。
亨利坐在那儿,背挺得直,但眼神有点空,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光辉级’浮空战舟的‘圣光净化炮’,每发一次要充能三十息。充能时,战舟那层亮亮的光罩,会变薄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