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前头那个审判庭士兵,脚陷在银灰色玩意儿里,拔了三次没拔出来。
第四次他使了吃奶的劲,腿抬起来了——可靴子还在地里。银灰色东西像胶,黏糊糊的,扯着靴子底不撒手。他光着一只脚站在那儿,脚底板凉飕飕的,愣了。
“我鞋……”他低头看。
旁边兄弟更惨。那玩意儿已经裹到膝盖了,还在往上爬。爬得不快,但稳。盔甲缝儿里都是银灰色的,亮晶晶的,看着像水银,但比水银黏糊。
“它在动!”有人吼,嗓子劈了,“它在往里钻!”
其实没往里钻。
就是贴着盔甲表面爬,顺着缝儿渗,像要把盔甲从外到内裹一层壳。但天黑,看不清,感觉上就像那玩意儿要钻进肉里。
恐慌像火苗,从前排往后窜。
“砍它!砍啊!”
有刀砍下去,“铛”一声,火星子溅起来。银灰色东西被砍开一道口子,但没断。刀抽出来,口子慢慢合拢,还把刀身黏住了一点,得使劲拽。
“操!这什么鬼东西?!”
盾阵乱了。
前排十几个人,有的在拔腿,有的在砍“胶”,有的干脆坐地上想把那玩意儿从靴子上抠下来。盾牌扔了一地,队形早没了。
后排的不敢上前——谁知道踩上去会不会也黏住?
伊莎贝尔站在谷口外,领域的光已经漫到那片地了。乳白色圣光压上去,银灰色东西蠕动慢了点,但没停。像油锅里滴了水,嗤嗤响,可油还是油。
她眉头皱紧了。
这不对劲。秩序圣域能净化异常状态,能压制能量紊乱,能让铁荆草蔫了毒雾散了——可对这银灰色东西,效果打了折扣。
就像……这东西的“异常”,不在她认知的“异常”范畴里。
瞭望塔上,吞月忽然打了个嗝。
“嗝——”
声音不大,但清玄子听见了。他侧头看。
吞月小爪子捂嘴,银眸子眨巴眨巴,有点不好意思:“主人……好像……吃撑了。”
说完,它又打了个嗝。
这次嗝出来一缕银烟,细细的,在夜色里闪着微光。烟飘出去,散在风里。
清玄子看了眼下面那片银灰色活体金属——好像……更活跃了?
他想了想,伸手把吞月从肩上拎下来,凑到眼前看。
吞月肚皮圆滚滚的,银毛底下透着点光,像肚子里揣了个小灯泡。
“你吃了什么?”清玄子问。
“就……就昨天那块亮亮石头的边角料呀。”吞月扭了扭,“主人说不能吃整块的,俺就啃了点渣渣……”
“全吃了?”
“嗯……”吞月低头,“太香了,没忍住。”
清玄子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拎着吞月,转身走下瞭望塔。
脚步不快,一步一步,踏在木楼梯上,吱呀吱呀响。
亨利在塔底下站着,看他下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刚才上面那一幕他看见了——兔子打嗝吐银烟,下面那银灰色东西就更活跃点。
这……这有关系吗?
清玄子没理他,径直往谷口走。
第二防线那边,铁莹正扒着木桩子往外看,嘴里骂骂咧咧:“那玩意儿真行!黏住就不撒手!要是能弄点回来,老娘给它打副铠甲——”
话没说完,她看见清玄子过来了。
道袍还是那件破道袍,下摆沾着灰。左手拎着兔子,右手空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像要去菜市场买个菜。
“道长?”铁莹愣了下。
清玄子对她点点头,没停步,直接穿过防线,往谷口那片混乱走。
“哎等等!”铁莹想拦,被旁边阿土拉住了。
阿土摇头,眼神示意——看。
清玄子已经走出防线了。
三十步距离,他走得不紧不慢。对面审判庭士兵还在跟活体金属较劲,没人注意他——直到他走到那片银灰色地界边缘。
一个士兵刚把腿拔出来,光着脚,正弯腰想捡靴子,一抬头,看见个人。
道士?
他眨眨眼。
清玄子也看了他一眼,然后抬脚——踩进了银灰色活体金属里。
士兵眼睛瞪圆了。
可那银灰色东西,碰到清玄子的布鞋,非但没黏上去,反而……让开了?
像水碰见石头,自然分开。清玄子踩进去,脚底下那玩意儿就往两边滑,留出一块干净地面。他走一步,滑开一块,走一步,滑开一块。
像在走红毯。
只不过红毯是银灰色的,还会蠕动。
这下所有人都看见了。
前排十几个被黏住的士兵停了动作,呆呆看着。后排的也伸脖子。连远处伊莎贝尔都转过头,权杖顶端的水晶光闪烁了一下。
清玄子走到那片地中央,停下。
他左手还拎着吞月,右手抬起来——不知什么时候,手里多了块东西。
巴掌大,不规则形状,表面坑坑洼洼的,但里头透着温润的光。淡蓝色,像月光凝成的,看着就舒服。
天工族核心碎片。
碎片一拿出来,场子里气氛变了。
说不清哪儿变了,就是……感觉上。审判庭士兵身上那些圣光符文——盔甲上的、武器上的——同时暗了一瞬。不是灭,是像蜡烛被风吹,晃了一下。
伊莎贝尔手里的权杖,顶端水晶光也跟着晃。
她手指收紧。
清玄子没看她,低头看脚下那片活体金属。
他右手托着碎片,左手把吞月放回肩上,空出来的手往下一按——
不是拍,是按。手掌离地还有三尺,虚按。
底下那片银灰色活体金属,突然“活”得更厉害了。
不是乱动,是有序地动。缠在士兵腿上的,开始往下滑。裹在盔甲上的,开始剥离。渗进土里的,开始往上涌。
像退潮。
银灰色东西从士兵身上褪下来,汇聚到清玄子脚边,越聚越多,最后形成一片小小的“池塘”。池塘表面泛着金属光泽,还在微微荡漾,但不再往人身上爬。
十几个士兵重获自由,赶紧往后撤,鞋都不要了,光脚跑回队伍里,脸色白得跟鬼似的。
清玄子这才抬头,看向伊莎贝尔。
两人隔着一片银灰色“池塘”,对视。
夜色还浓,但领域的光和碎片的光交织,把这片地照得半明半暗。
“你的领域,”清玄子开口,声音平,“不错。”
伊莎贝尔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