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出矿洞这一路,那股甜得发腻、像是烂果子泡馊了蜂蜜的怪味儿,就黏在风里,甩都甩不掉。不是从身后塌了的矿洞来的——是从四面漫过来的。
独狼抱着莉莉丝走最前头。小姑娘蜷在他怀里,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木剑。
亨利拖着白袍老头。老头脚在地上拖着划出两道痕,嘴里没完没了:“四十年……四十年啊……”跟卡了的唱片似的。六个灰袍互相搀着跟在后面。
铁莹和石磊殿后。铁莹每走十步就要回头看一眼,锤子握得手背青筋都鼓起来。石磊抱着那块最大的监控板,手指在板面上划拉,眼镜片反着月光,嘴里嘀嘀咕咕:“能量信号稳……移动光点速度没变……距离……哎?刚才不是十九里半吗?我算错了?”
“你闭嘴行不行!”铁莹压低嗓子吼,“老娘后脊梁骨都发毛了,你还搁这儿算数!”
“可、可是数据不对啊……”石磊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按说应该——”
“应该个屁!”铁莹一脚踢飞脚边碎石,“赶紧走!这地方邪性!”
清玄子走在中间。怀里碎片温温热热。吞月扒在他肩膀上。
“左边……三十步外,石头后面,味儿重。”兔子声音压得低低的,爪子扒紧道袍,“右边……五十步?不对,六十步?啧,这味儿飘得乱七八糟……”
兔子银毛微微炸开,“主人,咱们被包饺子了。”
清玄子没吭声。他神识像张网撒出去——十丈,二十丈,五十丈。没有活物,没有能量动静。
不对劲。
离青云谷还有差不多三里地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独狼忽然停住了。
他怀里,莉莉丝动了一下。
不是醒,是身体突然绷得笔直,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深处,那抹熔金般的颜色“唰”地冒出来,比在矿洞里那次更亮,更像两簇烧起来的火苗。
她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夜里清楚得吓人,还带着那种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空洞回音:
“门……开了条缝。”
说完,眼睛一闭,身体软下去,呼吸一下子变得又急又乱。
独狼独眼里那些血丝瞬间全红了。他扭头看向清玄子,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道长——”
“走。”清玄子脚步加快,“回谷再说。”
队伍像被鞭子抽了似的,速度“噌”地提了上去。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喘气声、还有白袍老头那没完没了的“四十年……”在风里飘。
谷口哨塔上,值夜的老兵赵老蔫正打着第三个哈欠。
他揉了揉眼睛,正准备摸出水壶喝一口,忽然看见西边夜色里冒出一串黑影,跌跌撞撞往这边冲。他一个激灵,哈欠硬生生憋回去,抓起旁边挂着的铜锣就要敲——
“别敲!自己人!”
下面传来铁莹那大嗓门。
赵老蔫探出头,借着哨塔上火把的光,看清了最前面独狼怀里抱着个小姑娘,后面清玄子那身破道袍,还有再后面那一串狼狈人影。他愣了下,赶紧放下铜锣,朝塔下吼:“开门!道长回来了!”
沉重的木栅门被两个守夜的青云卫推开。
队伍涌进谷里。
谷里还没全睡。东边工棚还亮着三四盏油灯,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估计是铁莹手底下那帮学徒在赶工。西边药棚外,苏晴正带着几个妇人趁着月光晾晒草药,听见动静转过头,手里端着的簸箕“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道长?你们——”她快步迎上来,目光扫过独狼怀里的莉莉丝、亨利拖着的白袍老头、还有那六个丢了魂似的灰袍,声音顿住了。
“伤员。”清玄子说得简单,“先安置。”
苏晴立刻反应过来。她扭头朝药棚里喊:“小玲!烧热水!把宁神汤和止血膏都拿出来!”几个妇人慌慌张张跑进去。
几乎同时,老疤从校场方向冲过来,手里还拎着半截训练用的木棍。看见这阵仗,他眉毛拧成了疙瘩:“咋回事?不是去探矿洞吗?这咋还……捡人回来?”
“捡了点麻烦。”铁莹把锤子往地上一杵,喘了口气,“顺便救了个人。”
老疤看了眼莉莉丝,又看看白袍老头身上那身教廷袍子,脸色沉下来:“教廷的?”
“前教廷。”亨利把老头扔地上,活动手腕,“现在估计是失业人员。”
老头瘫在地上,还在喃喃:“四十年……四十年啊……”
周围渐渐围过来一些还没睡的青云卫和流民,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独狼手下那个刀疤脸汉子从人群里挤出来,看见莉莉丝,眼睛一亮:“老大!小小姐救回来了?!”
“嗯。”独狼点头,声音沙哑,“先找个地方让她歇着。”
“去我那儿!”苏晴说,“药棚后面有间空屋,安静,我照看着方便。”
独狼没说话,抱着莉莉丝跟苏晴走了。铁莹指挥几个青云卫把白袍老头和六个灰袍押去西边临时搭的拘押棚——其实就是个加了锁的旧货棚。亨利跟过去安排看守。
清玄子没动。
他站在谷口那块空地上,仰头看了看天。残月悬在中天,星星暗得跟没擦干净的灰点子似的。风还在吹,那股甜腻味……好像淡了点儿?不对,没淡,是混进了谷里烟火气,不那么扎鼻子了。
吞月从他怀里跳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甩甩头:“晕……那味儿冲脑子。”
石磊抱着金属板凑过来,手指在板面上划得飞快:“老师!光点距离又近了!现在……十八里!速度还是没变,方向正对咱们谷!”
板面上,三个醒目的红点在一片微缩地形图上匀速往前蹭,后面拖着淡淡的轨迹线。
“奥托的前锋。”清玄子说,“来得够快。”
“他们咋知道咱们在这儿?”老疤问。
“可能不知道。”清玄子指了指金属板,“这东西监控的是门周围五十里。他们大概是在往门的方向搜,正好路过。”
“路过?”铁莹瞪眼,“那要真路过了,不就跟咱们撞上了?”
“所以不能让他们路过。”清玄子说,“老疤,把能战的人叫醒,校场集合。铁莹,工坊里所有成品武器、钩索、还有石磊鼓捣出来的那些小玩意儿,全拿出来。石磊——”
石磊一激灵:“在!”
“你那探测仪,能改成大范围预警吗?不用多准,只要有人靠近谷口三里,就响。”
石磊推了推眼镜,脑子里噼里啪啦开始算:“原理上可以!用碎片做核心,连几个次级感应符文,布在谷外关键点位,形成感应网!但需要时间布线,还有能量供应——”
“多久?”
“一、一个时辰!”
“给你半个时辰。”清玄子说,“材料不够找铁莹,人手不够找老疤。”
石磊张了张嘴,看着清玄子那没什么表情的脸,最后重重点头:“我试试!”
他抱着金属板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工坊谁还在?!过来帮忙!急活!天大的急活!”
老疤和铁莹对视一眼,转身各自去忙。谷里瞬间像一锅冷水泼进热油里,“哗”地炸开了。脚步声、呼喊声、金属碰撞声、还有不知道谁家孩子被吵醒的哭声,全混在一起。
紧张像看不见的雾,一下子漫满了整个山谷。
清玄子走到议事棚门口,没进去,在门槛上坐下了。
吞月跳到他膝盖上,趴下,银耳朵耷拉着:“主人,累。”
“嗯。”
“那个小姑娘……眼睛金金的,吓人。”
“血脉激活的后遗症。”清玄子说,“教廷用圣光强行刺激,把她当钥匙用。现在钥匙‘醒’了一半,但控制不住。”
“会坏掉吗?”吞月仰头。
清玄子沉默了几秒。
“……看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