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板下的泥土软得不对劲。
清玄子低头瞅了眼,靴子陷进去半寸深,拔出来时带起一股子湿腐气,混着林子里那种陈年落叶沤烂的味儿。他怀里,兔子耸了耸鼻子,打了个小喷嚏,银毛微微炸开——不是害怕,是嫌弃。
“这地儿……”奥托走在前面三步远,停下,皮靴在泥地上碾了碾,“昨天探路的没说这么湿。”
“昨天还没雾。”清玄子说。
雾是清晨起来的。乳白色,稠得跟兑多了水的米浆似的,贴着人皮肤蹭过去,又湿又滑。视线扔出去不到十丈就给吞了,连树影子都模模糊糊,像隔了层毛玻璃看东西。耳朵也不灵光,往常林子里该有的鸟叫虫鸣,这会儿全闷在雾里头,传过来声儿都变了调,短促,含糊,听着心里头发毛。
队伍早就缩成了紧巴巴的一坨。战士在外围,刀剑出鞘半截,眼神往雾里瞟,脖子梗着。女人和孩子挤在中间,没人说话,就听见粗重的呼吸和脚踩烂泥的噗嗤声。
铁莹扛着符文锤走在清玄子侧后,锤头上刻的火焰纹路暗暗发着红光,像块烧乏了的炭。“道长,”她压着嗓子,“这雾……邪门。我胳膊上汗毛自己竖起来了。”
“嗯。”清玄子应了声,眼睛没看她,往雾深处望。他其实没“看”,是拿神识往外探。那感觉像伸出去几根看不见的丝线,小心翼翼地往雾里摸。
摸到的东西让他皱了皱眉。
“奥托。”他喊。
前头的奥托立刻折回来,脸上那层作战用的冷硬底下,藏着点紧绷:“怎么?”
“让斥候回来。”清玄子说,“别往里走了,走多远都得绕回来。”
奥托没问为什么,扭头朝雾里打了个短促的呼哨。不多时,两个穿着灰褐色皮甲、脸上抹了泥的瘦削身影从雾里钻出来,脚步有点晃,眼神发直。
“头儿,”其中一个喘着气,抹了把脸上的水珠,“雾没毒,试了。但……但走着走着就迷糊,明明朝着一个方向,绕两圈又回老地方。指南针也不好使,针头乱转。”
另一个补充:“像……像有谁把路给挪了。”
奥托脸色沉下去。他转头看清玄子。
清玄子这会儿已经闭上眼睛了。他抱着兔子,站着,道袍下摆在雾里轻轻晃。周围的人都屏着呼吸看他——这场景他们见过几次,每次这看上去普普通通的道士一闭眼,再睁眼,就能说出点让人头皮发麻的实话。
石磊从队伍中间挤过来,手里捧着个巴掌大的黄铜罗盘,上头刻满了细密的符文。他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一边擦一边嘀咕:“我的侦测符文也不对劲……能量场读数高得离谱,但是……”他晃了晃罗盘,里头的指针像喝大了似的,慢悠悠转了两圈,突然一抖,熄火了。
罗盘表面那些发光的符文纹路,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能量场太纯了……”石磊盯着罗盘,声音有点发虚,“纯到……‘排外’?不对啊,能量场一般都有兼容性……”
“不是兼容性问题。”清玄子睁开眼。
他眼里没什么特别的光,就是比平时清亮些,像雨洗过的石头。“这雾里头,掺了东西。”他说着,伸手在空中虚虚一抓,捞了一把雾到眼前,指尖捻了捻,“极精纯的惰性灵气。不像自然散逸的,倒像……有人故意铺在这儿,当筛子用。”
“筛子?”铁莹没听懂。
“过滤。”清玄子松开手,那团雾散开,融回一片白茫里,“把有‘害’的,或者不合规矩的东西,挡在外头。让合规矩的,或者……无害的,过去。”
奥托听明白了,脸色更难看:“守护兽干的?”
“不像主动驱散。”清玄子摇头,“更像是个……长期运行的机制。这雾,这灵气,在这儿可能几百上千年了。我们只是不小心,闯进了人家的‘过滤网’。”
他话音刚落,脚下地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很远的地方,有谁拿重锤敲了一下大地。声音不锐利,沉甸甸的,顺着脚底板传上来,震得人小腿肚子发麻。
咚。
第二下。间隔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队伍一下子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压到最低。所有人都僵着,眼珠子往下瞟,好像能透过泥土看见底下有啥。
兔子从清玄子怀里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红宝石眼睛盯着正前方浓雾深处。它喉咙里滚出极低的一声“咕噜”,不是害怕,是……警惕里混着点好奇。小鼻子抽了抽,又抽了抽,然后它歪过头,看看清玄子,眼神里明晃晃写着:这大块头……闻着不像肉。能吃吗?
清玄子轻轻拍了拍它脑袋,没说话。
咚。咚。咚。
那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不是敲击,是……心跳。庞大到难以想象的东西,在地下,或者就在雾里,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地搏动着。
“结阵!”奥托低吼一声。
战士们条件反射般收缩,盾牌架起,长矛从缝隙里探出去。铁莹一步跨到清玄子侧前方,锤头杵地,火焰纹路“嗡”地亮起红光。石磊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掏符文纸,苏晴把几个孩子往身后拢了拢,指尖泛起淡淡的自然魔法微光。
清玄子没动。他就站在原地,看着正前方。
雾,开始动了。
不是风吹的那种流动。是像有只无形的大手在搅动,乳白色的浓雾旋转着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笔直的、通往深处的通道。通道尽头,雾还是浓,但隐约能看见个轮廓。
轮廓在变大。
先是一截覆盖着暗青色岩甲、粗壮得像神殿柱子的小腿,从雾里踏出来,踩在地上。地面微微一沉,没发出多大声音,但所有人都感觉脚底晃了晃。
然后是另一条腿。
腰身。胸膛。
最后,是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