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低下了头。
那动作慢得让人心焦。巨大的岩石头颅微微下倾，覆盖着灵脉结晶的脸部转向清玄子所在的方向。那双碧蓝的、泉眼般的眼睛里的灵光，开始流转——不是攻击前的锐利，更像是在……打量。
它没让开。岩墙还杵在那儿，光溜溜的表面泛着冷硬的微光。
但它也没再往前踏一步。
那沉重的心跳声，“咚……咚……”的节奏，确实比刚才慢了一丝。很细微，但清玄子听见了。怀里兔子也听见了，耳朵竖起来，动了动。
“有戏。”清玄子心里嘀咕了一句。
他往前走了几步，在离岩墙大概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能看清磐石眼睛里每一丝灵光的流动，也能确保万一对方暴起，他来得及做点啥——虽然他觉得不会。
奥托在身后压低声音：“道长，要帮忙吗？”
“不用。”清玄子说，头也没回，“都往后退点，别出声。我要跟它……聊聊。”
“聊？”铁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怀疑，“跟这大石头疙瘩？”
“嗯。”清玄子已经盘膝坐下了，道袍下摆铺在湿漉漉的泥地上，他也不嫌脏，“有时候，讲道理比讲拳头管用。”
他说完就闭上了眼。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雾还在流，但好像比刚才缓了点。队伍里的人屏着呼吸，眼珠子在清玄子和磐石之间来回转，没人敢动。
兔子从清玄子怀里跳出来，蹲在他旁边，歪着脑袋看看主人，又看看前面那座山一样的影子。它想了想，也有样学样地蹲坐下来，两只前爪并拢，小腰板挺得笔直，眼睛闭上——可惜眼皮抖个不停，还偷偷睁开一条缝往外瞟。
那模样太滑稽，几个战士差点没憋住笑。铁莹瞪过去一眼，他们赶紧捂住嘴。
清玄子没管这些。他坐稳后，先深吸了口气——雾里的惰性灵气涌进来，清凉，沉静。他慢慢放开身体表面的真气防御，让那股灵气能直接接触到皮肤。
有点凉。像把手伸进深井水里。
然后，他把神识放了出去。
不是往前探向磐石。是往下，往地底深处。
神识像无数根极细的根须，悄无声息地钻进泥土，穿过岩层，往下，再往下。触感很怪，这地方的泥土不像别处那么“实”，里面充斥着那种惰性灵气，黏糊糊的，阻碍着感知。
但清玄子不急。他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往下渗。
大概往下探了十几丈深，触感变了。
他“摸”到了灵脉。
不是具体的东西，是一种流动的、温热的“脉搏”。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和磐石的心跳声隐隐呼应，但节奏更慢，更古老。灵脉里的能量精纯得吓人，但就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潜流暗涌。
清玄子的神识轻轻贴上去。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震了一下。不是被攻击，是像突然听清了某种宏大、低沉、持续了千万年的“声音”。那是大地在呼吸，是能量在循环，是某种……规则在运行。
他懂了。
磐石守在这里，不是为了拦路，是为了维护这个“循环”。任何可能破坏循环的东西——比如带着戾气的武器，比如血腥的杀意，比如……某种让它感到“厌恶”的气息——都会被过滤掉，挡在外头。
那堵岩墙，不是“墙”，是“过滤器”的实体化。
清玄子保持着神识的连接，开始调整自己体内的真气。
平时战斗时，真气是锐利的，是奔涌的。现在他要把它变得……温和。像春天的风，像清晨的阳光，缓缓地在经脉里流转，不带一丝攻击性，甚至刻意模仿着地底灵脉那种沉稳的节奏。
这很难。就像让一个习惯了冲锋的战士突然学老太太打太极。真气好几次差点“滑”回原来的状态，他得集中全部精神去控制。
额角开始冒汗。
但他没停。
同时，他嘴唇微动，开始低声吟诵。不是咒语，是道家典籍里那些阐述“自然循环”“万物共生”的古老韵文。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雾林里，清晰地传开。
“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万物成……”
“地道载而无所重，故万物安……”
字句古朴，节奏平缓。每念出一句，他周身的气息就柔和一分，与地底灵脉的脉搏贴近一分。
石磊蹲在队伍里，手里捏着个临时做的、粗糙的能量感应符文板。他眼睛死死盯着板子上那些发光的纹路，嘴里无意识地跟着念叨：“频率在接近……我的天，他在调整自身能量场去匹配灵脉基频……这精度……这控制力……”
符文板上的光，从一开始的杂乱闪烁，渐渐变得稳定，泛起一种温润的、青白色的微光。那光的波动节奏，竟然和地底传来的隐隐震动，越来越同步。
铁莹看不懂符文，但她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变了。刚才那种紧绷的、随时要开打的压抑感，好像在慢慢消散。雾流动的速度似乎更慢了，连温度都好像回升了一点点。
她握锤的手，松了松。
磐石一直没动。
但它的眼睛——那两汪碧蓝的灵泉——里面的光芒，发生了变化。最初是平静的打量，然后是淡淡的警惕，而现在，警惕正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好奇？
灵光流转的速度变快了，像在思考。
清玄子念完最后一句韵文，停了下来。
他周身的真气波动，已经和地底灵脉的脉搏达到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同步。不是强行一致，是像两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自然而然地融合。
他睁开眼睛，看向磐石。
磐石也“看”着他。
然后，磐石动了。
它抬起那只堪比攻城锤的岩石巨手，一根覆盖着结晶的、粗壮如山柱的手指，缓缓伸出，点向清玄子。
“道长！”奥托惊呼，手按上了刀柄。
“别动！”清玄子低喝，声音稳得不像话。
他坐着没躲。
那根手指在他额头前方三尺处停住。指尖的灵脉结晶亮了起来，柔和的白光流淌而出，像一道微缩的星河，轻轻触碰到清玄子的眉心。
没有物理接触。是光的触碰。
下一秒，清玄子身体猛地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