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囊在手里跳了一下。
不是错觉。清玄子捏着那个从卡洛斯腰间扯下来的皮囊，指尖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微，但确实在动。像颗小心脏，裹在皮革里扑腾。
他蹲在刚才战斗最激烈的那片空地上，周围堆着些缴获的武器和几具还没来得及搬走的尸体。奥托带人在外围警戒，铁莹正骂骂咧咧地给一个胳膊中箭的战士包扎——箭拔出来了，肉有点黑，得剐掉。
“道长。”老狼走过来，脸上抹了灰和血，看着有点狼狈，“俘虏捆结实了，嘴里塞了布，怕他咬舌头。”
清玄子点点头，没抬头。他把皮囊口朝下，抖了抖。
先掉出来的是几块暗红色的血块——破盟血污，用油纸包着，但纸已经渗了，摸上去黏糊糊的。他把这些拨到一边。
然后是一小瓶暗绿色液体，瓶塞塞得很紧，晃起来没声音。
最后，才是那个东西。
它“咚”一声掉在泥地上，没滚，就躺在那儿。巴掌大，黑得像是从墨池里捞出来的，表面不反光，吸着周围所有光线。正面刻着一个图案——太阳，但扭曲得厉害，边缘不是光滑的弧线，是锯齿状的、像被什么东西啃过又强行拼回去的畸形状。
清玄子没碰它。他盯着看了几秒，从旁边捡了根断箭，用箭头轻轻拨了拨。
令牌翻了个面。
背面刻着字——不是大陆通用语，也不是精灵语龙语。笔画弯弯绕绕，带着股说不出的邪性，看久了眼睛发胀。
“这啥玩意儿？”铁莹包扎完凑过来，弯腰瞅了一眼，立刻皱眉，“看着就晦气。”
“战利品。”清玄子说。他站起身，用脚把令牌踢到空地中央一块比较平的石头上。令牌落在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像块死铁。
兔子从清玄子脚边溜达过来，小鼻子凑到令牌前嗅了嗅。
然后它猛地打了个喷嚏，整个身子往后一缩，银毛炸开，一脸嫌弃地“呸呸”两声，扭头就跑回清玄子腿边，用脑袋蹭他裤脚，眼神委屈：主人，这玩意儿臭！
清玄子弯腰摸了摸它脑袋，看向老狼：“把人带过来。”
卡洛斯被两个战士押过来，双手反捆在背后，腿上还缠着地缚符留下的土线残余，走路一瘸一拐。他脸上那层职业佣兵的冷硬还没完全褪，但眼睛里有血丝，嘴角破了，是刚才被清玄子一掌震飞时磕的。
他看到石头上的令牌，瞳孔缩了一下。
清玄子捕捉到了这个细微反应。
“坐。”清玄子指了指令牌对面的地面。
卡洛斯没动。一个战士在他膝盖弯踹了一脚，他踉跄跪下，但腰板挺着，抬头看着清玄子。
奥托走过来，站在清玄子侧后方。老狼蹲在另一边，手里把玩着一把从佣兵身上缴来的匕首，刀刃在指甲上轻轻刮着，发出“噌噌”的轻响。
三个人，围着一个俘虏。
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清玄子先开口，语气很平淡，像在问今天天气：“名字。”
“卡洛斯。”俘虏回答，声音有点哑，但还算稳。
“哪个组织的？”
“影焰。”卡洛斯顿了顿，补了一句，“佣兵团。拿钱办事。”
“谁给的钱？”
“匿名雇主。”卡洛斯说，“定金通过黑市中间人转交，没见过面。”
清玄子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两张黄符。
不是普通符纸。一张泛着极淡的乳白色微光，表面符文流转缓慢，看着温和；另一张是暗红色的，符文扭曲，光是盯着看就觉得眼睛刺痛。
他把两张符夹在指尖，举到卡洛斯面前。
“真言符。”他指了指白色的，“贴上去，你会说真话。但过程不太舒服——像有人拿凿子在你脑子里挖东西。”
“痛魂符。”他点了点红色的，“这个不强迫你说，但会让你‘感受’一下……嗯，怎么说呢，把你这辈子受过最重的伤，放大十倍，从头到脚再来一遍。”
卡洛斯脸色白了。
他盯着那两张符，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
“选一个。”清玄子说，“或者我帮你选。”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峡谷的呜咽声。
卡洛斯的目光在两符之间来回扫，最后停在白色符箓上，咬牙：“……真言符。”
清玄子没犹豫，指尖一弹。
白色符箓“嗖”地飞出，贴在卡洛斯额头正中。
符纸触肤即融，化作一片乳白光晕渗进去。卡洛斯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大，嘴里发出“嗬”的一声，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额头青筋暴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
“雇主……要我们做什么？”清玄子问。
卡洛斯的嘴自己张开了，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种诡异的平直：“迟滞……黑石部落迁徙……制造混乱……重点……对付一个穿灰色道袍、带兔子的男人……”
“为什么重点对付他？”
“雇主说……他可能是变数……不能让他……顺利抵达北方……”
“破盟血污哪来的？”
“雇主……给的配方……材料清单……炼制方法……”卡洛斯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冷汗从额头往下淌，“说……对付龙族……有用……”
清玄子和奥托对视一眼。
“令牌呢？”清玄子看向石头上的黑色太阳令牌。
卡洛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过去，瞳孔又开始收缩：“也是……雇主给的……说叫‘蚀日之证’……能干扰……古老存在的感知……”
“干扰什么感知？”
“龙族……先祖意志……或者……别的……藏在暗处的……东西……”卡洛斯说到这里，身体抖得更厉害，像是在抵抗什么，“我……我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令牌……和血污……透着……古老邪异……不像……这个时代的……”卡洛斯咬紧牙关，但话还是从齿缝里漏出来，“雇主……可能……非常了解……龙族内部……情况……”
奥托脸色变了：“什么意思？”
“情报……”卡洛斯喘着气，“雇主给的……龙族北方前哨……防御布置图……说……有隙可乘……”
清玄子心里一沉。
他立刻追问：“前哨现在什么情况？你们有同伙去那边吗？”
“不……不知道……”卡洛斯摇头，但眼神有点飘，“我们只接……迟滞任务……但雇主……提到过……‘时机’……说等我们这边……动手……北边……也会……同步……”
“同步什么？”
“……袭击。”
这个词说出来，卡洛斯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软下去，只剩喘气的力气。额头上的白光渐渐黯淡，真言符效果开始消退。
奥托一拳砸在旁边岩石上，碎石飞溅：“妈的！调虎离山？！”
清玄子没说话。他盯着瘫在地上的卡洛斯，脑子飞快转。
影焰佣兵团——拿钱办事的刀。
匿名雇主——藏在幕后的手。
破盟血污——针对龙族的毒。
蚀日之证——干扰感知的钥匙。
龙族前哨——可能已经遇袭。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显出一个清晰的轮廓：有人想同时打击迁徙队伍和龙族盟友。而且对龙族内部很熟，熟到能搞到防御布置图，熟到知道用什么能干扰他们的先祖意志。
内鬼。
这个词像根冰锥，扎进清玄子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