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踩下去的时候,土是软的。
不是那种雨后泥泞的软,是烧过之后的软——灰烬混着焦土,一脚下去陷半寸,拔起来带起一股子糊味。风从前面灌过来,把那味儿直往鼻子里塞,混着别的:血烧干了的铁锈味,木头炭化的苦味,还有一股子……说不上来,像放久了的肉坏了又拿火烤了一道的馊腥气。
清玄子跑在最前面,道袍下摆扎在腰里,袖子挽到手肘。怀里兔子扒着他衣领,小鼻子一抽一抽的,耳朵竖得笔直。
“咕。”兔子用爪子拍他下巴。
“知道。”清玄子说,“味儿冲。”
后面铁莹的脚步声重,但稳。锤子扛在肩上,跑起来那锤头一晃一晃的,月光照在上面反着暗红色的光——是之前沾的血没擦干净。她边跑边喘,喘匀了才开口:“还有多远?”
“十里。”艾丽娅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她保持着低空滑翔,龙翼张开几乎不扇动,借着山谷里的气流往前飘,眼睛盯着前方,“火光就在山脊后面。但中间有道隘口,地图上标的是‘一线天’,窄。”
石磊在最后面,背包叮当乱响。他一只手扶着背包带,另一只手举着个符文板,板子上光点乱跳。“能量读数……紊乱。前方三点钟方向,有活物聚集,数量……十五?不,二十以上。波动很怪,不像人,也不像普通魔兽。”
清玄子脚步没停。“啥样的怪?”
“生命信号弱,但能量反应强。像……像电池快没电了但还在拼命放电的灯泡。”石磊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而且移动轨迹整齐,有规律,不像野生的。”
“哨兵。”艾丽娅落下来,翅膀收拢,脸色不太好看,“蚀日者喜欢用‘蚀夜魔蝠’做外围警戒。那东西视力差,但听觉和能量感知极强,成群活动,发现目标就一拥而上,咬住就不松口。”
铁莹呸了一口:“蝙蝠?老娘最烦带翅膀还咬人的。”
“怎么搞?”石磊问,“绕过去?”
清玄子看了眼天色。月在中天,离天亮最多还有两个时辰。他脑子里过了一下地图——绕路得多走半个时辰,而且不确定别的方向有没有更多哨兵。
“清掉。”他说。
“怎么清?”铁莹已经把锤子从肩上拿下来了,“那玩意儿在天上飞,我这锤子可扔不了那么高。”
清玄子从怀里摸出几张黄符。不是画的,是印的——之前让石磊批量生产的“闪光符”半成品,效果不稳定,但胜在量多。他分了四张出去:“石磊,调成延迟激发,三息。铁莹,你力气大,往高了扔。艾丽娅,你从上面压,别让它们散开。”
“那我呢?”兔子仰头。
“你……”清玄子想了想,“看见领头的没?就那只飞在最前面、个头最大的。等它们乱起来,你去把它脖子咬了。”
兔子眼睛一亮:“好吃的?”
“不好吃。”艾丽娅赶紧说,“那玩意儿肉是酸的,还带毒。”
兔子脸立刻垮了:“那为啥让我去?”
“因为你快。”清玄子揉了揉它脑袋,“而且你牙口好。”
兔子撇撇嘴,但还是从清玄子怀里跳下来,落地没声。它蹲在阴影里,银毛在月光下几乎隐形,只有红眼睛盯着前方隘口上空——那里隐约有几个黑点在盘旋。
石磊已经蹲在地上调符文了。他手有点抖,符纸摊在膝盖上,指尖凝着点微光在上面划拉。“延迟三息……能量输出调低百分之二十免得提前爆……共鸣频率要避开地脉干扰……”他念叨着,额头上冒汗。
铁莹等得不耐烦,一把抢过两张调好的符:“磨叽啥!就扔出去闪一下的事!”
“别别别!”石磊急了,“还没校准完!能量溢出会——”
话没说完。
隘口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
像指甲刮石板,混着点漏风似的啸音。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成片了。黑压压的影子从岩壁后面涌出来,翅膀扑腾的声音连成一片,听着像有几百只,但其实仔细看也就二三十。但那架势吓人,黑云似的压过来。
魔蝠。
灰黑色的皮翼,翼展接近一人宽。脑袋光秃秃的没毛,眼睛是两个黑窟窿,嘴咧着露出细密的尖牙。飞起来姿势怪异,不像鸟那样流畅,更像被线扯着的破风筝,一抖一抖的,但速度不慢。
“来了!”艾丽娅腾空,龙翼一振迎上去,“准备!”
清玄子低喝:“扔!”
铁莹胳膊抡圆了,两张符纸像石头似的砸出去。她劲儿大,符纸飞得又高又远,正好砸进蝠群中间。
石磊也扔了,但他紧张——闭着眼扔的。
符纸飘飘悠悠,没飞多远,落在他自己脚前三尺的地上。
“你他妈——”铁莹骂到一半。
符亮了。
先是石磊脚前那张。“噗”一声,不算亮,但闪得突然,白光在黑暗里炸开一小团。石磊自己“嗷”一嗓子往后跳,眼镜都吓歪了:“我的眼睛!”
几乎同时,蝠群中间那两张也爆了。
这次亮得多。刺眼的白光像两个小太阳在蝠群里炸开,瞬间把整片空域照得惨白。魔蝠们发出凄厉的尖叫——它们怕光。原本整齐的队形一下子乱了,翅膀乱扇,互相撞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黑粥。
“就是现在!”清玄子喝道。
艾丽娅从上方俯冲,龙翼带起的气流把几只魔蝠掀翻。她没用法术,只是用爪子抓,用尾巴扫——龙族的肉体力量足够撕开这些玩意儿。
铁莹已经冲上去了。锤子抡起来,砸中一只低空掠过的魔蝠。“咔嚓”一声,骨头碎裂的闷响。那魔蝠栽在地上,翅膀还在扑腾,她补了一脚,踩碎了脑袋。
兔子动了。
它没跑,是“闪”过去的。前一秒还在阴影里蹲着,下一秒已经出现在蝠群后方——那里有只体型明显大一圈的头蝠,正扑腾着想稳住阵型。
头蝠察觉到危险,扭头,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兔子。
兔子也看着它。
然后张嘴。
不是咬。是“吞”。
它嘴张开的幅度完全不符合它那小体型——像个突然打开的黑洞。头蝠连叫都没叫出来,上半截身子就没了,只剩下半截翅膀和两条腿,“啪嗒”掉在地上。
兔子上当了,嚼了两下,脸皱成一团,“呸呸”全吐出来:“臭!酸!骗人!”
它委屈巴巴地看向清玄子,意思很明显:这玩意儿根本不能吃!
清玄子没空理它。他站在原地没动,手指在空中虚画了几下——三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细线射出去,精准地刺穿了三只想逃的魔蝠脑袋。魔蝠僵住,坠落。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十息。
隘口前安静下来。地上散落着十几具魔蝠尸体,大部分残缺不全。空气里那股馊腥味更浓了,混进了新鲜的血腥气。
艾丽娅落地,翅膀收拢,喘了口气:“清完了。”
铁莹把锤子从一只魔蝠尸体上拔出来,甩了甩上面的黑血:“就这?我还以为多厉害。”
石磊这时候才把眼镜戴正,手还在抖。他凑到一只魔蝠尸体旁,用符文笔戳了戳,然后脸色变了:“道长……这玩意儿不对劲。”
“咋?”
“生命结构被改造过。”石磊指着魔蝠胸腔里露出的部分——那里不是正常的血肉,而是灰黑色的、像淤泥又像胶质的东西,里面嵌着几颗发着暗红光的晶体,“看这能量节点……这是人为造出来的‘生物兵器’。它们原本可能真是蝙蝠,但被某种仪式强行催化、改造,变成了只听从命令的战斗单位。”
清玄子蹲下看了看。那暗红光和令牌上的波动同源。
“蚀日者的手笔。”他站起身,用脚把尸体踢到岩壁下面,“继续走。这里血腥味太重,很快就会引来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