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宾馆的窗透进来的是龙族领地里那种永远不会真正暗下去的、掺着淡金色荧光的夜。
清玄子盘坐在那张过分宽大的玉石床上，没睡。
怀里通讯符微微发烫的时候，他正盯着天花板上一道天然形成的纹路看——那纹路有点像昆仑后山某块岩壁上的裂痕，又不太像。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烫的是通讯符，不是金丹。
“道长？”
奥托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压得很低，还带着赶路后的喘气声。
“嗯。”清玄子把符按在耳边，声音也放轻，“说。”
“按你给的备用路线走，绕开了三处标记点。昨天遇上一伙穿杂色皮甲的，不像土匪，打起来有章法。老狼说像是专门来拖延的。”奥托顿了顿，“伤了七个，死了两个，都是新跟来的流民。药够用。”
清玄子闭上眼。
两个。
他记得那批流民里有个总爱哼走调山歌的老头，还有个半大的孩子，总盯着吞月看，又不敢靠近。
“对方呢？”
“全撂倒了。”奥托声音冷下去，“没留活口。问了，嘴硬，但装备统一，皮甲内衬都有同样的暗纹——像半个太阳，缺了一角。”
蚀日者。
清玄子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很轻的三下。
“继续走，别停。把暗纹拓下来，我回头看。”
“明白。”奥托那边传来风声，还有谁在远处低声喊“队长，该换岗了”的声音，“你那边呢？”
“龙族议会开了，吵了一架。”清玄子说得很淡，“现在住的是单间，带看守的那种。明天去他们藏书的地方转转。”
奥托沉默了一会儿。
“需要……”
“不用。”清玄子打断他，“你们顾好自己。粮食还够几天？”
“省着吃，十五天。石磊在弄那个催生符文阵，如果成了，三十天能收一茬麦子。”
“试成了告诉我。”
“好。”
通讯符暗下去。
清玄子坐着没动，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龙族领地特有的那种低沉风声——像某种巨兽在很远的地方呼吸。
门被敲响，三下，很规律。
“进。”
金鳞推门进来，手里托着个木盘，上面放着几样看着挺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壶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白天在议会厅里时沉了不少。
“宵夜。”他把盘子放在桌上，没走，反而拉了把椅子坐下，“刚跟谁说话？”
清玄子看他一眼。
“家里。”他说，“问问晚饭吃没吃。”
金鳞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他给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一大口，才说：“盯着你这儿的人多了三倍。明面上是‘保护’，实际上……”
“软禁。”清玄子接话，很自然地从盘子里拿了块绿色的糕点，咬了一口。甜，太甜，甜得发腻。他皱眉，把剩下半块放回去。
“议会吵翻了。”金鳞盯着茶杯，“敖钦那一派咬死了你是人类派来的奸细，说前哨遇袭就是你跟外面勾结的证据。中立派现在摇摆，技术派那几个老家伙倒是帮你说了话——他们回去试了你给的那个龙鳞甲改良方案，有效。”
“意料之中。”清玄子说，“技术派只认结果。”
“但光有结果不够。”金鳞放下茶杯，声音压得更低，“你得有更多东西。往昔之塔……不是那么好进的。就算进了，外围史料区也有限制，有些卷宗你得有对应权限才能调阅。”
“权限怎么拿？”
“贡献。或者……”金鳞顿了顿，“证明你对龙族‘无害且有价值’。”
清玄子笑了。
“这词儿听着耳熟。”他说，“以前有个地方的规矩也这样——你得先证明你不是贼，才能进他们家门。问题是，怎么证明？”
金鳞没说话。
窗外风声大了些。
吞月本来团在清玄子腿边睡觉，这时忽然动了动耳朵，银眸睁开一条缝，望向窗外某个方向。它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咕噜声。
清玄子手指一顿。
金鳞也察觉到了，龙族的感知比他想象的敏锐——几乎是同时，金鳞就站起来了，身形绷紧，像一张拉开的弓。
“有人。”金鳞声音冷得像冰，“在结界外围，东南角。待着别动。”
他推门出去，脚步快而轻，转眼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清玄子没动。他把手放在吞月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看见什么了？”他问。
吞月银眸完全睁开，盯着窗外。过了几秒，它用脑袋顶了顶清玄子的手心，又“咕”了一声。
——不是威胁。是警告。
有人在看。而且，看很久了。
清玄子走到窗边。窗外是片精心打理过的庭院，种着些发光的植物，光线柔和但足够照亮每个角落。东南角那边有棵形状奇特的树，树干弯曲，枝叶茂密。
他什么也看不见。
但吞月的感觉很少出错。
大约半盏茶时间后，金鳞回来了，脸色比出去时更难看。他反手关上门，布了层隔音结界，才开口：“痕迹很淡，但确实有。对方很谨慎，没碰结界，就是在外面‘看’。我追出去的时候，已经没了。”
“能猜到是谁么？”
“两种可能。”金鳞坐下来，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一是敖钦那边的人，不服议会决议，想找机会对你下手。二是……”
他停住了。
清玄子替他补完：“蚀日者已经渗透到龙族内部了。”
金鳞没否认。
“长老会已经启动内部调查。”他说，“但需要时间。在那之前，你每一步都得小心。往昔之塔那边……守塔人是‘磐石’那一脉的，中立，但脾气怪。你明天去，少说话，多听。”
“磐石？”
“我们龙族分几支。‘磐石’这一支最古老，也最……不问世事。”金鳞斟酌着词句，“他们守着往昔之塔已经几千年了，不参与任何内部争斗，只听族长和长老会的调令。守塔人叫‘烬’，是个老古董，你明天见着就知道了。”
清玄子点点头。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那枚“磐石”赠与的灵晶碎片，放在桌上。
微弱但纯净的灵光在碎片内部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