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铁莹声音压得低,像铁锤砸进棉花里,闷得吓人。
“我——”
“道歉!”
战士脸憋成猪肝色,但看着铁莹那双眼睛,喉咙里咕噜半天,挤出三个字:“……对不住。”
铁莹松手,把他往地上一撂,转头看老匠人:“您去洗洗,今天工分照算,算工伤。”
老匠人嘴唇哆嗦,最后点点头,转身走了。
周围人刚要松口气——
“这块砖必须换!”
石磊的声音又响起来,就在二十步外。
他又拦住一块砖。
砌墙的壮汉这次没吼。他把手里的砌刀往地上一摔,发出“哐当”一声。
“石工。”壮汉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就问一句:这墙,是要挡住敌人,还是要摆那儿当画看?”
石磊推眼镜:“两者都需要。结构强度与能量传导效率必须兼顾——”
“兼顾个屁!”壮汉终于炸了,“敌人来了,是看你墙上的符文漂不漂亮,还是看这墙厚不厚实?!你现在为这点屁事耽误工夫,等骑兵冲到脸上,咱们拿什么挡?拿你这些‘完美’的砖头砸?!”
“你不懂。”石磊脸也白了,“能量网络一旦成型,本身就能形成防御场,物理厚度只是基础——”
“老子是不懂!”壮汉一脚踢飞地上那块“不合格”的砖,“老子就懂一件事:墙得先立起来!立不起来,啥网都是扯淡!”
砖头飞出去,砸在刚砌好的墙面上,磕掉个角。
石磊眼睛瞬间红了。
“你——”他手指着壮汉,抖得说不出话。
铁莹一个头两个大。
她看看这边,看看那边,最后看向清玄子——老道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近处,抱着胳膊,正看热闹呢。
“道长!”铁莹喊,“您管管!”
清玄子这才慢悠悠走过来。
他没先劝架,而是弯腰捡起那块被踢飞的砖,看了看磕掉的角,又看看墙上被砸出的痕迹。
“嗯。”他说,“砖是硬。”
众人:“……”
“都停手。”清玄子把砖放下,拍拍手上灰,“今儿就到这儿。”
所有人都愣住。
太阳还没落山呢。
“墙不是一天砌成的。”清玄子转身往营地走,“心气不顺,砌出来的也是歪墙。散了,该吃饭吃饭,该歇着歇着。”
他走了两步,回头,对还僵在那儿的石磊和壮汉说:“你俩——晚上来我那儿一趟。”
傍晚收工,营地气氛沉闷得像暴雨前的泥潭。
灶台那边飘出炖菜的味道——苏晴带着几个妇人支起大锅,把存着的肉干、野菜、最后一点豆子全煮了。香味勾人,但没人像往常那样凑过去说笑。
战士们聚在一边,闷头擦武器。
流民们蹲在另一边,小声嘀咕。
工匠和学徒围着石磊,听他讲“符文网络基础理论”——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经。
清玄子独自走过这片狼藉。
他看见墙基线——白石灰在暮色里泛着微光,蜿蜒如龙,但只完成了不到五分之一。
他看见堆成山的木料石料,看见散乱一地的工具,看见翻倒的灰泥车,看见那块磕掉角的砖。
也看见远处聚灵炉温润的光芒,照亮半个山谷。
光有了,家还没成形。
他走到那段刚砌起三尺的墙根下,伸手摸了摸砖缝——泥浆还没干透,凉冰冰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奥托走过来,递给他一块烤饼:“铁莹烤的,她心情不好就揉面。”
清玄子接过,咬了一口,硬得硌牙。
“不好管吧。”他说。
奥托沉默片刻:“比带兵难。带兵,令行禁止。这儿……每个人都有自个儿的理。”
“都有理,就都占着理吵。”清玄子嚼着饼,目光扫过营地,“铁莹觉得效率第一,石磊觉得精度至上,战士觉得尊严比挖土重要,老百姓觉得……算了,他们现在啥也不敢觉得。”
“明天怎么办?”奥托问,“照这么吵,半个月也砌不起一丈墙。”
清玄子没答。
他看着暮色里那些模糊的人影——曾经是佣兵、农夫、铁匠、学徒、逃难的人。现在被硬凑到一块儿,要干一件谁都没干过的大事。
人心比砖石难砌。
他忽然想起师父当年的话:“玄儿,知道为啥道观建得慢吗?不是料不够,是人心得一块一块磨,磨平了,才能严丝合缝。”
当时他觉得师父故弄玄虚。
现在懂了。
“明天……”清玄子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拍手,“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讲故事。”
奥托愣住。
清玄子已经转身往静室走,声音飘过来:“砌墙先砌心。心乱了,墙就是沙堆的,风一吹就散。”
夜深了。
清玄子独自坐在刚砌了三尺的墙基上,背后是营地零星的灯火,面前是沉睡的山峦和荒野。
吞月从阴影里蹦出来,跳到他膝上,银眸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你也觉得难?”清玄子挠挠兔子下巴。
吞月咕了一声,脑袋蹭他手心。
远处传来铁莹训人的声音——大概又逮到谁偷懒。石磊的静室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伏案的影子。战士营地方向有低低的争吵,很快被奥喝止。
所有人都在较劲。
清玄子摸着墙砖粗糙的表面,忽然笑了一下。
筑墙易,筑心难。
明天……得换个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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