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不会说谎。
石磊把这句话念叨了三遍,手指在桌上那叠纸上敲。敲得有点重,震得旁边几个小零件叮当响。苏晴看着那些曲线和数字,脑子里却还是昨晚窗台上那个慢慢暗下去的幼苗图案——她今天早上去看,已经没了,只剩木头上一点浅浅的凹痕。
“七个人里五个。”石磊又说了一遍,眼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吓人,“而且加速幅度跟他们对条款的认同程度呈正相关。道长,这已经不是巧合了,这是规律。如果我们能摸清这规律的触发条件……”
他没说完,但意思全写在脸上了。
清玄子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外面天刚亮透,营地活过来了,脚步声、吆喝声、铁锤砸铁砧的叮当声混在一起。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来。
“叫铁莹和奥托也来。”他说,“开个会。”
苏晴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石磊愣了一下:“需要叫这么多人吗?这还在实验阶段——”
“叫。”
清玄子说完这个字,自己先出去了。道袍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点灰尘。
苏晴和石磊对视一眼。石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推了推眼镜,开始收拾桌上散乱的数据纸。他把最关键的几张抽出来,按顺序叠好,又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开始飞快写什么——大概是待会儿要讲的要点。
铁莹先到的。她刚晨练完,身上热气腾腾的,皮背心敞着,露出底下结实的肌肉线条和几道旧疤。进来就往凳子上一坐,凳子腿嘎吱抗议。
“啥事?”她抹了把额头的汗,“我那边还有三把刀要淬火,石磊你小子最好不是让我来看什么‘符文共振新发现’——”
“不是符文。”石磊打断她,“是……别的。”
“别的?”铁莹挑眉。
这时奥托也进来了。佣兵团长永远那么准点,盔甲擦得亮,但眼底下有熬夜的暗影。他冲屋里几人点点头,顺手把门带上,然后靠墙站着,手按在剑柄上——这是他放松时的习惯动作。
“人到齐了。”清玄子走回桌边,没坐,只是用手指点了点石磊面前那叠纸,“石磊,你讲。”
石磊深吸一口气。
他讲得比跟苏晴讲时更仔细,也更……亢奋。苏晴听着那些术语:“能量场效应”、“正向情绪共鸣”、“群体意识干预生理进程”……每个词都像石头砸进水里,在屋里荡开沉默的涟漪。
铁莹一开始还皱着眉听,听到“伤口愈合速度提升四成”时,眼睛瞪大了。
“等等,”她往前倾身,“你是说,大伙儿一起念经……不是,一起信那个什么条,伤口就好得快?”
“不是念经,是集体认同产生的能量现象。”石磊纠正,“而且不限于‘仁恕条’,任何能引发正向共鸣的理念都可能——”
“那要是打仗前,让所有人都信‘咱们必胜’,是不是受伤了也能好快点?”铁莹打断他,思路直接跳到实战。
石磊噎了一下:“理论上……有可能。但我还没测过战斗场景——”
“测啊!”铁莹一拍大腿,“这好事啊!早说嘛,我还以为你要讲什么麻烦事。”
奥托没说话,但苏晴看见他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敲。佣兵团长看着石磊,眼神里有种掂量的味道。
“石工,”奥托开口,声音稳,“你刚说,这现象跟聚灵炉的能量波动同频?”
“对。”石磊点头,“但它不是聚灵炉产生的,更像是……从环境里‘抽取’了某种同源能量。”
“那如果,”奥托慢吞吞地说,“如果我们主动引导,把这‘涟漪’放大,能不能用来做别的?比如——让士兵冲刺时耐力更强?或者让工匠注意力更集中?”
石磊眼睛更亮了:“有可能!只要我们能摸清它的传导机制和转化效率,理论上它可以应用在——”
“不行。”
清玄子的声音不高,但像冰水浇下来。
屋里静了。
石磊张着嘴,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铁莹皱眉看着清玄子,奥托站直了身子。
苏晴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
清玄子没看他们,他盯着桌上那叠数据纸,好像能从那些墨迹里看出别的东西来。
“为什么?”铁莹先问出来,“道长,这明明是好事。受伤好得快,干活有劲,打仗士气高——这有什么不行的?”
清玄子抬起头,目光扫过屋里每个人。
“三个问题。”他竖起三根手指,又一根根弯下去,“第一,这力量哪来的?”
石磊推了推眼镜:“集体意识场,我推测是智慧生物情感与信念的共鸣产物——”
“你怎么确定,它只是‘产物’?”清玄子打断,“不是诱饵?不是陷阱?”
屋里更静了。
石磊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清玄子弯下第二根手指:“第二,它安全吗?”
这次没人接话。
“苏晴说,那光的‘味道’像温暖、踏实、有希望。”清玄子看向她,苏晴下意识点头,“好。那如果有一天,有人心里不是温暖,是怨恨呢?是恐惧呢?是‘凭什么他活得比我好’呢?那时候荡开的涟漪,是什么味道?”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你们觉得,这力量分得清‘好情绪’和‘坏情绪’吗?还是照单全收,然后一起荡开?”
苏晴感觉后背有点冷。她想起阿土憨厚的笑脸,也想起以前在精灵族,那些排挤她的同族眼里冰冷的嫌恶。
如果那种嫌恶也能化成“涟漪”……
清玄子弯下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他看着窗外,那里天空很蓝,云走得慢悠悠的,“龙族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有些东西‘太显眼’,会被‘上面’注意到。”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石磊脸上。
“石磊,你觉得我们搞的这个‘共念涟漪’,算不算‘太显眼’?”
石磊脸色白了。
铁莹也听懂了,她拳头攥紧,指节发白:“你是说,这玩意儿会把……把那些‘管理员’招来?”
“我不知道。”清玄子说,“但我知道两件事。第一,我们脚下这条灵脉,是这个世界的基础规则之一。第二,我们的‘涟漪’,跟这灵脉的波动同频,而且是精确的数学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