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干净,东门外头已经黑压压一片了。
苏晴天没亮就起了——其实她昨晚就没怎么睡,脑子里转着“无味麦”的事儿,转着石磊要改符文的事儿,转着清玄子那句“肚子能吃饱了,心呢”。结果刚迷糊着,外头就传来脚步声,咚咚咚的,急得很。
一个小吏连滚爬爬冲进她临时办公的屋子,脸都白了:“苏管事!外头!外头又来了!”
苏晴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她披上外袍就往外走,边走边系带子。走到城门口,爬上城墙往外一看——
好家伙。
上回来那批流民,也就三四百人,挤在护城河外头那片空地上,还算有个形状。这回不一样。
这回是……一片。黑压压的,从头看不到尾,顺着官道一直蔓延到雾里头去。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拖着板车,更多的是空着手,就那么站着,或蹲着,或坐着。衣服破得露肉,脸上瘦得颧骨凸出来,眼睛里却烧着同一种光——那种看见远处谷场上金灿灿的麦垛后,燃起来的,名叫“活命”的光。
“什么时候来的?”苏晴问,声音还算稳。
守门的小队长擦着汗:“半夜就开始陆陆续续到了。起先十几二十个,我们按规矩让在百米外等着,等天亮登记。可后来……后来就越来越多,天没亮就聚了上千人。现在……现在怕是得有三四千了!”
苏晴没说话。她扶着垛口,手指抠进砖缝里。
底下传来哭喊声,哀求声,还有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噪音,像一万只蜜蜂在耳边吵。
“开门啊!求求你们开开门!”
“给口吃的吧!孩子快饿死了!”
“我们听说这里有神粮!让我们进去!”
推搡。前面的人被后面的人挤着,一步步往前挪。最前面的人已经快贴到护城河的边缘了,再往前就要掉下去。
“退后!都退后!”城墙上的卫兵举着长矛喊,但声音被淹没在人潮的嘈杂里。
苏晴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城墙下走:“开侧门小缝。设登记点。调二十个人过来维持秩序。去粮仓领……领五十斤麦子,先熬几锅稀粥。”
她语速很快,一边说一边下楼梯。脚底发软,但她得撑着。
刚下到城门洞,就撞上奥托。
奥托一身皮甲,腰挎长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全是冷光。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卫兵,个个手按刀柄。
“苏管事。”奥托拦住她,“你要开门?”
“不开门怎么办?”苏晴声音有点哑,“让他们在外面挤死?踩死?”
“开了门,里面就会乱。”奥托说得很直接,“三四千人,你知道里面有多少是探子?多少是趁乱摸进来的?联军围在外面,净罪厅的刀子刚折了一批,现在放这么多人进来——”
“那让他们死在外面?”苏晴打断他,声音高了一点,“奥托队长,你看看那些人!有老人!有孩子!”
“我看得见。”奥托语气没变,“所以我更不能放他们进来。粮仓里那点粮食,够我们自己人吃四个月。加上之前收留的流民,已经紧巴巴了。现在再放三四千张嘴进来——苏管事,你告诉我,粮食从哪儿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递到苏晴面前:“这是昨天的粮草账。你自己看。”
苏晴没接。她知道奥托说的是实话。
但她还是说:“不开门,他们现在就会死。”
“开了门,我们可能都得死。”奥托合上本子,“粮食吃完那天,外面联军还没退,里面几千人饿疯了——你猜会发生什么?”
两人站在城门洞里,对视。外头的哭喊声、哀求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拍打着石壁。
苏晴嘴唇抿得发白。奥托盯着她,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没松开。
“先开条缝。”最后苏晴说,声音低下去,“登记,筛查。老弱妇孺可以先进来安置,青壮年另做安排。我们得——”
“苏管事。”奥托打断她,“你昨天还说,那批新麦‘没味儿’,得想办法让领民吃着‘顺口’。现在你告诉我,我们要分粮食给外面这些人——分多少?分多久?我们自己人吃着‘没味儿’的粮,外面的人吃‘顺口’的稀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人心是肉长的,我知道。但粮食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苏晴说不出话了。
她转头,看向城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光里能看见外面晃动的人影,密密麻麻的。
“那你说怎么办?”她问,声音很轻。
“严查。”奥托说,“一个一個查清楚来历,查清楚有没有可疑。查完的,符合条件的,可以放进来——但数量必须控制。其他的,发点干粮,让他们往别处去。”
“往哪儿去?”苏晴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周围全在打仗,蚀日者在北边烧杀抢掠,联军在东边围着我们,教廷在西边……你让他们往哪儿去?”
奥托沉默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