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条路。”
清玄子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石磊手里算筹摩擦的沙沙声。他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就点在东门外那片用墨汁涂黑的地方——那是今早卫兵报上来的流民大概范围，墨渍洇开了，像团化不开的污迹。
奥托抱着胳膊靠在窗边，侧脸线条绷得死紧。苏晴坐在桌子这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袍子袖口——那件管事袍子洗得太多次，布料都磨薄了，线头冒出来一截。
“苏晴。”
被点到名字时，苏晴肩膀颤了一下，抬起头。
“你来弄。”清玄子说这话的语气，跟说“晚上吃面”差不多，“弄个章程，怎么收人，怎么管，怎么不让他们乱。明天早上我要看。”
“我……”苏晴嗓子发干，她扭头看了眼奥托。奥托还是那副样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奥托。”
“在。”
“你管盯梢。”清玄子顿了顿，“规矩要严，但门得开条缝。缝开多大，你们商量。”
石磊在角落里突然“嘶”了一声。他手里那把算筹掉了几根，正弯腰去捡。铁莹烦躁地“啧”了下，手指敲桌沿敲得更响了。
“道长。”奥托开口，声音硬邦邦的，“门外现在八百人打不住。天黑前，这个数还得翻。咱们的粮——”
“我知道。”
“还有奸细。”奥托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蚀日者的、教廷的、北方那些蛮子的探子，全可能混在里面。开条缝？缝开给谁？开了怎么防？”
苏晴“哐”一声站起来，椅子腿刮地那声音刺得人耳朵疼。
“不开缝，他们就死在外头！”她声音有点抖，但没停，“我今天早上看见三个孩子——三个！——饿得躺泥里连哭都不会了！他们娘跪在城门口磕头，额头都磕烂了！”
奥托转过来看她：“放进来，我们的人就可能饿肚子。”
“所以才要立规矩！”苏晴声音高了，“不是谁都放！有手艺的、能干活的、肯守规矩的，我们收！老弱妇孺单划一块地方管着！这不是开门请客，这是——这是筛！”
她说完了，胸口起伏，脸涨得通红。
清玄子没接话。他端起桌上那杯茶——茶早凉透了——抿了一口，又放下。动作慢吞吞的，慢到屋里所有人都盯着他那只手。
“吵完了？”他问。
奥托别开脸。苏晴咬着嘴唇。
“没吵完也先停停。”清玄子站起来，走到窗边。从这角度看出去，能看见城门楼上卫兵的头盔反光，也能看见远处那片黑压压蠕动着的人影。“苏晴说得对，得筛。奥托说得也对，得防。”
他转回身，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所以你们一块干。苏晴管怎么筛，奥托管怎么防。筛的时候防着，防着的同时筛。懂了？”
苏晴和奥托对视了一眼。那眼神复杂——有不服，有憋屈，最后都认了。
“懂了。”苏晴说。
“是。”奥托说。
“那就去。”清玄子摆摆手，“石磊，你算你的账。铁莹，去工坊看看有什么能搭帐篷的玩意儿。散。”
会开完是卯时初。
到辰时正，苏晴已经坐在临时腾出来的民房里了。面前摊着三大张粗麻纸，纸面糙得能刮手。左手边坐着三个从老领民里扒拉出来的文书——一个以前干过账房，两个识点字。右手边是奥托派来的俩老兵，一个缺了只耳朵，一个脸上疤从额头拉到下巴。
“先说登记。”苏晴抓着炭笔在纸上划，“姓名，岁数，从哪儿来，为啥来。这个最基本的。”
疤脸老兵摇头：“没用。他们会胡诌。”
“那就加一条。”苏晴笔尖唰唰写，“得说清楚老家具体什么样——附近有什么山什么河，村里谁家地最多。俩人一块来的，分开问，说得对上了才信。”
缺耳朵的老兵眼睛亮了亮：“这招行。”
“然后是手艺。”苏晴换张纸，“铁匠、木匠、皮匠、会种地的、会采药的、会打猎的……但凡有点用的本事，单列出来。有手艺的，先安置，派活儿，干多少活换多少粮。”
账房先生插嘴：“那没手艺的呢？”
“没手艺但能动的，去垦荒、修路、盖房子。”苏晴说，“按天算工，干一天活，换一天口粮。实在动不了的——老弱病残——单划救济棚，一天两顿稀粥，吊着命。”
疤脸老兵皱眉：“这得多少人手管？咱们现在连登记的人都凑不齐。”
“从流民里找。”苏晴头也不抬，“识字的、以前干过小吏的、在村里管过事的，挑出来，让他们管自己人。口粮比别人多一成，当工钱。”
屋里安静了几秒。
缺耳朵的老兵咧嘴笑了——那笑扯动脸上疤，看着有点瘆人：“苏管事，你这脑子……以前真就管仓库的？”
苏晴笔尖顿了顿，没接话。她想起清玄子刚才看她的眼神——那种“你能行”的眼神。她吸了口气，继续写。
“奥托队长那边，安全筛查咋弄？”她问。
疤脸老兵从怀里掏出块木牌，“啪”扔桌上。木牌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纹路，泛着层很淡的光。
“石磊先生刚鼓捣出来的。”老兵说，“叫啥……‘简易验气符’。戴身上，谁要是有蚀日者的脏东西，或者练了邪门功夫，这牌子会发烫。”
苏晴拿起木牌。入手温温的。“靠谱么？”
“石磊先生说七八成把握。”老兵耸肩，“总比没有强。另外，所有新来的，头十天全搁西边那片空地住，不准进内谷。十天里，我们会派人暗地里盯——谁半夜瞎窜、谁老打听不该打听的、谁跟不该接触的人接触，全记下来。”
“还有，”缺耳朵老兵补充，“每个进来的，左胳膊上烙个临时印。不是永久的，用药水能洗掉那种。印里有编号，对着登记册。进出查印，对编号。没印的，当场按倒。”
苏晴听着，手里炭笔在纸上划出很深的印子。她嗓子忽然发堵——这些法子，每一条都硬得像铁。可她得认，奥托想得周全。
“行。”她最后说，“这些安全措施，我写进章程里。但有一条——没确凿证据，不准动手。特别是对老弱妇孺。”
俩老兵对视一眼。
“苏管事，”疤脸老兵叹了口气，“你真觉着奸细不会装成老弱妇孺？”
“我觉着会。”苏晴抬头看他，眼神很静，“但我更觉着，要是咱们因为防奸细，就对真需要帮的老人孩子动手，那咱们跟外头逼他们逃难的东西，也没啥两样。”
老兵不吭声了。
屋外传来乱哄哄的声音——又是流民涌到城门了。哭喊声、哀求声、卫兵的呵斥声混成一片，像浪一样拍着这间小房的墙。
苏晴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继续。”她说。
同一时辰，城墙上。
奥托背着手站在垛口后头，目光刀子似的刮过下头人群。他身后站着五个穿灰布衣服的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扔人堆里眨眼就找不着那种。
“都听清了？”奥托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