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清了。”五个人齐声应，声压得低。
“从今儿起，你们是‘暗哨’。”奥托转身，眼神挨个扫过他们脸，“活就一件：盯紧每个新来的。不用你们动手，不用你们问，就盯。谁举止怪，谁眼神不对，谁半夜说梦话冒出不该说的词，全记下来，报我。”
他顿了顿，补了句：“特别是那些主动往愿力图腾柱、农田、工坊这些要紧地方凑的人。凑近了之后，你们自己感受——有没有头晕、恶心、心慌。有，立刻报，别管是不是错觉。”
一个瘦小的暗哨举手：“队长，要是我们盯的人真是奸细，他要跑呢？”
“那就让他跑。”奥托说，“跟着，看他去哪儿，见谁。放长线，才钓得到大鱼。但记着——他要明摆着搞破坏，比如放火、下毒、伤人，那就当场按倒，死活不论。”
五个暗哨默默点头。
奥托一挥手，他们像影子似的散开，悄没声融进城墙上的卫兵队里，眨眼就分不出来了。
副官走过来，压低声音：“队长，苏管事那边的章程草稿送来了。”
奥托接过那卷粗麻纸，展开。纸上字写得工整，一条一条，从登记流程到安置分区，从手艺筛查到口粮分配，写得清清楚楚。安全筛查那部分，把他提的点子都揉进去了，还添了些细节——比如烙印用的药水用哪种才难仿，比如集中住的地方要设几个明岗几个暗哨。
他看了足有一刻钟。
“咋样？”副官问。
奥托把纸卷起来，塞回副官手里：“照这个办。另外，从今儿起，所有进出内谷的人——包括咱们自己人——全加查一遍。我估摸着，已经有‘东西’混进来了。”
副官脸色一变：“您是说……”
“我就说估摸。”奥托打断他，“办事去。”
副官走了。奥托重新转向城外。日头开始往西斜，给黑压压的人群镀了层暗金色的边。那些脸——焦的、绝望的、麻木的、还剩一丝盼头的——在暮色里糊成一片蠕动的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新兵蛋子时，老兵油子说过的话：这世道，你想当好人，就得比坏人更狠、更硬、更不近人情。
那会儿他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第二天清早，东城门“嘎吱”一声，开了条缝。
不是全开，就开一丈宽。门后头站着两排卫兵，手里长矛竖着，脸上没表情。苏晴站在门洞中间，手里攥着个铁皮卷的喇叭——这玩意儿是石磊连夜弄出来的，说能“把声聚起来”。
她吸了口气，把喇叭凑到嘴边。
“所有人——听好——”
声音通过喇叭扩出去，嗡嗡的，压过了人群的嘈杂。无数双眼睛看向她，那些眼神里啥情绪都有。
“青云领不是避难处，但也不是铁桶。”苏晴的声音很稳，稳得她自己都意外，“想进来，得守规矩。现在，我念规矩，听清的、愿意守的，往左边排。听不清的、不愿意的，现在就能走。”
人群骚动了下，没人走。饿肚子的人，没资格挑拣。
“规矩头一条：登记。”苏晴开始念，“姓名，岁数，从哪儿来，为啥来。得说清楚细节，我们要核。撒谎的，直接轰出去。”
“规矩第二条：筛查。所有人都得过一遍‘验气符’，有问题的，单扣下查。身上带兵刃的，一律上交，走时还。有手艺的——铁匠、木匠、皮匠、会种地的、会采药的、会打猎的——站出来，单登记，先安置。”
人群里有低语声。几个汉子互相推搡着，犹犹豫豫往前挪。
“规矩第三条：安置。”苏晴继续说，“有手艺的，按手艺派活儿，干一天活，换一天饱饭。没手艺但能动的，去垦荒修路，同样按劳换粮。老弱妇孺，统一住西边救济棚，一天两顿稀粥，吊命。”
她停了下，目光扫过人群：“规矩就这些。守规矩，就有一线活路，一块落脚地。不守规矩——”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卫兵开始引着人流往左边排。起初还有推搡，很快，在长矛的威慑和苏晴平静的注视下，队伍慢慢成形。一个接一个流民走到登记桌前，报上名字，伸出左臂让文书烙印，然后拖着步子往指定的地方走。
奥托站在城头上，看着下头缓慢移动的人流。他副官凑过来，压低声音：“队长，目前没瞅见明显不对的。就是……人比估的还多，照这速度，今儿天黑都登不完。”
“那就点起火把连夜登。”奥托说，“记着，从这会儿起，咱们的敌人不止外头那些。通知所有暗哨，眼睛擦亮点。”
“是。”
奥托的目光落在人群里一个老妇人身上。那妇人抱着个孩子，孩子看着两三岁，瘦得皮包骨，闭着眼，不知是睡是昏。妇人一边排队，一边低头对孩子轻声说话。
离得远，听不清说啥。但奥托看见那妇人嘴在动，看口型，大概是三个字：
“……能活了。”
傍晚时候，第一锅救济粥在西边空地上架起来了。
锅是临时凑的大铁锅，粥是用新收的“无味麦”磨的粉，掺了些野菜叶子熬的。没啥油水，也没啥味，但热气腾腾，冒着白烟。
领粥的队伍排得老长。苏晴站在锅边，看着一个个破碗伸过来，被舀上大半勺稠粥，又被一双双枯瘦的手小心端走。有人当场就蹲地上喝，喝得太急，烫得直咧嘴，但没人舍得吐。
一个流民丫头——看着七八岁，头发乱得像草窝——捧着碗走到苏晴面前，怯生生抬头。
“管事姐姐……”丫头声很小，“我娘……我娘说谢谢你。”
苏晴低头看她。丫头碗里，粥已喝了一半，碗沿上还粘着几粒麦壳。
“不用谢。”苏晴说，嗓子有点哑，“喝去吧。”
丫头点点头，端着碗跑回一个妇人身边。那妇人摸摸她头，朝苏晴这边看了眼，眼神里有感激，也有累。
苏晴转过身，走到粥锅边。负责熬粥的大婶舀了一小碗递给她：“苏管事，你也一天没吃了，喝点吧。”
苏晴接过碗。碗很烫，热气扑脸上。她低头，看着碗里灰白色的粥，看了很久。
然后她喝了一口。
就一口。
粥进嘴那瞬间，她眉头皱起来了——不是难吃，是……没味。
她放下碗。
“咋了？”大婶问，“不合口？这……这已经是最好的了，粮仓里那些陈粮更……”
“不是。”苏晴摇头。她看着那口大锅里翻滚的粥，看着周围那些埋头喝粥的流民——他们喝得很专心，很珍惜，但脸上没有满足，只有“总算有东西填肚子”的麻木。
她忽然想起清玄子说过的话：“青云领要建的，是一个让人想‘活下去’，并且觉着‘活着真好’的地方。”
现在这样，算“活着真好”么？
苏晴把碗递给大婶，转身往内谷走。走了几步，她停下，对跟在身后的一个文书说：“去把石磊先生找来。还有，叫上所有会做饭的妇人——老领民和新来的都要。”
文书一愣：“现在？”
“现在。”苏晴说，声音里有种不容商量的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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