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里飘出焦糊与奇异的混合香气。石磊对着几十种野草、树根和有限的调料抓耳挠腮,苏晴则带着一群妇人,将“无味麦”磨成的粉用各种方式折腾。这不是农业实验,是一场关于“滋味”的战争。
但仗才打了两天,苏晴就先撤了。
不是放弃。是她觉着,得先看看这“无味麦”到了人嘴里,到底是个啥光景。
流民安置点在西边那片空地上。简易棚子搭得歪歪扭扭,但好歹能挡点风。苏晴没带文书,就自个儿转悠,袍子下摆沾了泥也不管。
她先去了老领民那边。
几个妇人围坐在棚子口,手里掰着今早刚发的救济饼——灰白色的,厚实,看着管饱。她们一边掰一边小声说话。
“……还是以前的好。”一个脸圆些的妇人说,声音压得低,“以前的饼,掰开了有股麦香,嚼着甜丝丝的。”
“凑合吃吧。”旁边年长些的叹气,“能填肚子就不错了。外头多少人连这个都吃不上。”
“我知道,就是……”圆脸妇人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眉头皱起来,“这吃着,跟嚼木头渣子似的。”
苏晴站在棚子转角,没往前凑。她看着那妇人把饼掰碎了,泡进一碗热水里,泡软了,才一点点咽下去。
那表情,不是难吃,是……麻木。
她又往新流民的棚子区走。
这边热闹些——刚进来的人,还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劲头。几个汉子蹲在地上,捧着饼大口啃,边啃边唠。
“这青云领真不赖,还给发实诚干粮!”
“就是,老子逃难三个月,头一回吃上这么厚实的饼!”
但苏晴眼角扫到角落。
一个瘦得脱相的老头,拿着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他嚼得很慢,嚼着嚼着,动作停了。就那么含着,好一会儿,才硬咽下去。然后他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饼,看了很久,没再动。
旁边有个孩子,七八岁模样,咬了一口饼,嚼了两下,脸皱起来。
“娘,没味儿。”孩子说。
他娘赶紧捂住他的嘴:“别瞎说!有的吃就不错了!”
孩子瘪瘪嘴,但还是小口小口把饼吃了。吃完,舔了舔手指——手指上什么也没沾上。
苏晴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第二天,她做了件事。
她在相邻的两个发放点,准备了两种饼。左边是普通的无味饼,右边是掺了一丁点蜂蜜和野莓粉的“试验饼”——蜂蜜是仓库里最后那点存货,野莓粉是妇人们这两天瞎鼓捣出来的,量少得可怜。
两种饼看着差不多,都灰扑扑的。
发饼的卫兵不知道区别。领饼的人更不知道。
苏晴就站在不远处的棚子后面,看。
左边队伍,领了饼的人,大多直接揣怀里,或者边走边啃。啃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吃,填肚子。
右边队伍,第一个人咬了一口,愣了愣,又多咬了一口。他边嚼边往发放点看,似乎想确认什么。第二个人是个中年汉子,咬了一口,眼睛眯了眯,三两口吃完,又折回去问:“兄弟,这饼……还有么?”
卫兵摇头:“一人一份。”
汉子咂咂嘴,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味似的舔了舔嘴唇。
苏晴盯着右边队伍里一个带孩子的妇人。那妇人领了饼,先掰了一半给孩子。孩子咬了一口,抬头看他娘,眼睛亮了亮,埋头啃起来。妇人自己咬了一口,嚼着,脸上那种紧绷的、麻木的神色,慢慢松了点。她蹲下身,摸着孩子的头,小声说了句什么。
孩子边吃边点头。
苏晴听不清,但看口型,大概是:“慢点吃,别噎着。”
就这点区别。
一点点的甜味,一点点野莓的酸。其实也谈不上多好吃,但就是……像人吃的东西了。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又折回来,去了左边那个发放点。
这边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地上有些饼渣——啃饼时掉的。苏晴蹲下,看见几只蚂蚁在饼渣边打转,碰了碰,又爬走了。
连蚂蚁都不太感兴趣。
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
“苏管事。”
声音从背后传来,怯生生的。
苏晴回头。是个老妇人,看着六十往上,头发全白了,裹着件破得露棉絮的袄子。她手里捏着半块饼——是左边发的无味饼。
“老人家,有事?”苏晴问。
老妇人往前挪了两步,又停住。她攥着饼的手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管事……俺、俺就是想问问……”
“您说。”
“这饼……”老妇人举起手里那半块,眼神躲闪,“这饼是不是……放久了?俺们逃荒的时候,吃过霉粮,就、就这个味儿……”
苏晴心里“咯噔”一下。
老妇人见她没说话,更慌了,忙摆手:“俺不是挑!有的吃俺就念佛了!就是……就是怕吃坏了肚子,给领里添麻烦……”
“不是霉粮。”苏晴打断她,声音有点干,“就是……就是这麦子,它现在没啥味道。”
老妇人看着她,眼神里一半是信,一半还是疑。过了几秒,她低下头,小声嘟囔:“没味啊……难怪。俺还说呢,这么好的领,咋给俺们吃陈粮……”